巨蟒阴影下的集市:枯竭的思想市场与简中开源的制度性坍塌
Thu Mar 5, 2026 | 9700 Words | 大约需要阅读 20 分钟 | 作者: 「开源之道」·适兕 X 「开源之道」·窄廊 |
引言:科斯的终极警告与大模型时代的虚假繁荣

2012年,新制度经济学的奠基人罗纳德·科斯(Ronald Coase)与王宁在《变革中国》[1]的结尾,为这片土地留下了一个极具穿透力的终极诊断:中国过去数十年的经济奇迹,完全得益于“商品市场”的开放;但若想在未来跨越创新瓶颈、真正实现内生性增长,就必须孕育出一个自由竞争的“思想市场”(Market for Ideas)。
商品市场解决的仅仅是“如何高效制造”的工具理性问题;而思想市场,解决的则是“范式从何而来”的价值理性追问。
当我们运用观念史的标尺来丈量赛博时代的协作演进时,会发现一个常被刻意回避的真相:开源(Open Source),本质上就是人类历史上最具规模、也最纯粹的数字“思想市场”。
它从来不仅仅是一种分发软件代码的下游工程手段,而是一种深植于上游思维的社会契约。在这个去中心化的集市里,真正流通和交易的标的,不仅是代码行数,更是底层的技术价值观、协作范式、免于恐惧的公共讨论,以及坚不可摧的契约精神。
然而,将目光拉回当下的大模型狂热。以 DeepSeek 为代表的项目在近期引发了全球性的瞩目,它们以极其轻盈的姿态发布模型、公开论文,似乎正在书写一段“东方开源崛起”的神话。在极致的算力压榨和惊艳的工程优化面前,一种强烈的技术狂热与“开源繁荣”的幻觉,正在简中互联网上迅速蔓延。
但如果我们剥开这层“工具理性”的耀眼外衣,用新制度经济学[2]的手术刀去解剖其底座,逻辑的裂痕便清晰可见:在一个由防火长城(GFW)严密合围、处处充斥着审查阻断与认知“突触修剪”的生态中,根本不存在孕育原生开源精神的土壤。
开源所绝对依赖的无摩擦信息流通、透明的治理架构以及平等的对话机制,与极权系统赖以生存的“信息垄断”和“恐惧威慑”在底层逻辑上是水火不容的。我们当下所目睹的这场大模型“开源盛宴”,并非自下而上的自发秩序(Spontaneous Order)的胜利,而是一场建立在“制度寄生” 与“赛博走私”之上的海市蜃楼。
本文试图论证:当技术发展彻底抽离了价值理性,当巨蟒的阴影彻底绞杀了公共领域的讨论空间,所谓的简中开源生态,注定只能是一场透支未来的幻梦。缺乏“思想市场”的底层支撑,任何依靠攫取外部流动性换来的繁荣,最终都将不可避免地走向制度性的坍塌与枯竭。
吊灯里的巨蟒——高昂交易成本对“对等生产”的绞杀

哈佛大学法学院教授尤查·本克勒(Yochai Benkler)在《网络财富》[3]中,揭示了数字时代有别于传统市场价格信号和企业行政指令的第三种生产范式:基于公共的对等生产(Commons-based peer production)。这种模式能够爆发出惊人创造力的绝对前提,是极低的信息搜寻摩擦、去中心化的自由连接,以及一个免于恐惧的公共讨论空间。开源社区(即“集市”),正是这一范式的最高级表现形态。
然而,极权系统的审查者深谙破坏这种范式的命门。长期以来,外界对防火长城(GFW)存在一种物理学意义上的降维误解,认为它仅仅是一堵阻断南北的信息“砖墙”。汉学家林培瑞(Perry Link)提出的“吊灯里的巨蟒”(The Anaconda in the Chandelier)[4]隐喻,才真正刺穿了现代信息审查的制度内核。巨蟒盘踞在头顶,它一动不动,甚至不需要每天咬人,但只要它存在于那里,房间里的人就会下意识地压低声音、调整步伐、进行无休止的自我审查。
GFW 的技术本质——基于深度包检测(DPI)和 DNS 污染的动态阻断——正是这层闪烁着幽暗光芒的鳞片。它残忍地维持着一种“薛定谔的连通性”:它留有缝隙,允许你通过代理工具翻越,但你必须时刻承受连接随时被重置、账号突然被封禁,甚至面临法律传唤的随机惩罚。
这种“随机性”与无处不在的“模糊性”,在新制度经济学的框架下,直接转化为了协作系统中高昂得令人窒息的交易成本(Transaction Costs)。
一个具有全球生命力的开源生态,其运转不仅依赖于正式的开源许可协议,更依赖于一套精密且脆弱的非正式制度(Informal Institutions):黑客伦理[5]、毫无保留的代码辩论、以及基于长期声誉的信任网络。但在巨蟒的阴影下,哪怕是探讨特定的技术名词(如某些去中心化协议、加密算法),抑或是在 Issue 中引用了含有敏感词汇的错误日志,都可能招致“炸号”或“拔网线”的灭顶之灾。
为了规避这种“不可抗力”,墙内的开发者在每一次提交代码(Commit)、发起合并请求(PR)或进行技术讨论时,都背负着沉重的避险税。他们必须进行痛苦的“认知对齐”与自我阉割,进行大脑层面的“突触修剪”。恐惧作为一种极其昂贵的制度摩擦力,彻底瓦解了汉娜·阿伦特(Hannah Arendt)意义上的“公共空间”。人们从平等的、为了技术纯粹性而争吵的“协作者”,退化为互相防备、明哲保身的“原子化个体”。当建立信任与共识的交易成本趋于无穷大时,自发涌现的“集市”便失去了生长的引力。
这从根本上解释了中国本土代码托管平台的宿命。此去经年,无论是 Gitee 还是 AtomGit,为何始终无法孕育出具有全球统御力的顶级开源项目?除了注册账号需要实名和手机号强制认证之外,或许更大的原因是因为这些平台在诞生之初,其底层的治理结构就是僵硬的科层制(Hierarchy)。它们为了满足监管的“安全合规”,必须在代码库中嵌入敏感词扫描,实行“先审后发”或随时屏蔽的机制。它们试图用大教堂式的行政指令和前置审查,去强行模拟集市的繁荣。
但真正的社会黑客(Social Hacker)和顶尖开发者是用脚投票的。没有谁会愿意在一个言论随时被抹杀、产权与代码贡献随时可能因为“不可抗拒因素”而灰飞烟灭的局域网沙箱里,建造自己的数字资产。当免于恐惧的言论自由被抽离,“对等生产”在这个充满摩擦力的封闭生态中,就已经被悄无声息地绞杀了。
数据废土与文明的“哈布斯堡下巴”

如果说 GFW 推高了协作的交易成本,那么它更为致命的次生灾害,则是从根本上切断了数字生态的新陈代谢,导致简中互联网不可逆转地滑向高熵的“热寂”状态。
在演化生物学与模因论(Memetics)的视角下,当一个系统被长期人为干预、切断与外部多样性基因(信息)的交换时,其内部必然会发生极其惨烈的同质化与近亲繁殖。欧洲历史上著名的“哈布斯堡下巴”便是基因库封闭的畸形产物;而在赛博空间,这种畸形表现为“模因池的枯竭”与数据质量的雪崩。
这一进程的加速器,正是由防火墙庇护而生的巨头垄断。以百度为代表的搜索引擎,在缺乏外部天敌的温室中,迅速从“连接人与信息的科技公司”退化为依靠竞价排名攫取流量红利的寻租机器。垄断地位的傲慢,倒逼阿里、腾讯、字节跳动等资本迅速筑起高耸的“围墙花园”(Walled Gardens),彻底杀死了中国互联网的“开放万维网”(Open Web)精神。信息被切割并锁死在互不联通的 App 孤岛中。为了将残存的流量变现,内容生态不可避免地滑向了流水线式的洗稿、情绪化的废话、SEO 农场以及密集的审查阉割。
历经十余年的闭环演化,这片曾经充满活力的网络空间,已经沦为一座高熵、低信息密度的“数据废土”。
当大语言模型(LLM)的算力洪流席卷而来时,这片废土迎来了最冷酷的审判——“模型崩溃”(Model Collapse)。大模型的“世界观”和逻辑推演能力,极度依赖预训练阶段(Pre-training)吞吐的海量高质量 Token。在数据工程的清洗流水线上,如果使用启发式过滤和困惑度分类器对简中语料进行严格筛选,其废弃率(Discard Rate)高得令人触目惊心。那些充满车轱辘话、逻辑断裂和违禁词拼音缩写的文本,对于构建人工智能的“价值理性”与“认知深度”毫无意义,尽是噪音。
这就引出了一个极其尖锐、甚至充满黑色幽默的悖论:既然简中原生的数字土壤如此贫瘠,为何我们依然能看到国产开源模型在各项基准测试中表现出令人惊艳的逻辑与推理能力?
答案刺痛且直白:它们的聪明才智,根本不是在这片废土上学来的,而是依靠向全球开源的“思想市场”进行大规模的“赛博借道”与走私。
剥开大模型炼丹的底层配料表,大语言模型的基石数据集高度依赖于 Common Crawl(全球万维网网页抓取归档)以及高质量的知识库如维基百科。而在未经深度清洗的原始数据中,英文网页占据着绝对的统治地位,中文数据的占比极为有限。更核心的是,模型的高阶逻辑推理能力并不依赖日常的自然语言,而是高度依赖代码(Code)和数学(Math)。
以近期备受瞩目的 DeepSeek 为例,其在预训练阶段构建了高达 2 万亿 tokens 的大规模数据集,并重点攻克了数学(DeepSeekMath)和代码(DeepSeek-Coder)的极限推理能力。这些支撑起模型“逻辑脊梁”的高质量数据和前沿算法思想,绝大多数来源于 GitHub 上的全球开源代码库,以及 arXiv 上快速流通的英文预印本论文。
这便是一场荒诞的技术图景:本土的顶尖开发者们,必须像维多利亚时代的走私犯一样,越过 GFW 的物理与心理阻碍,在英文万维网、全球开源代码库和英文学术论文的海洋中,为模型构建底层的“世界观”和“逻辑推理引擎”。而简中互联网在这个庞大的炼丹炉里,充其量只是为了通过监督微调(SFT),让模型披上一层“懂中文”的语言外壳。
文明的“哈布斯堡下巴”并未在这些顶尖模型上显现,并非因为封闭的模因池突然焕发了生机,而是因为系统内的精英通过“技术越境”,强行接入了全球文明的基因库。
制度寄生与赛博走私客——只索取不建设的国家实用主义

既然简中互联网的底层数据与思想市场已经枯竭,那些在各项评测中表现出色的“国产”大模型,其生存与进化的机制究竟是什么?答案是一种极具东方生存智慧、却在国际视野下备受争议的模式:制度寄生(Institutional Parasitism)。
在自然界中,寄生并不等同于直接的剥削或毁灭,而是一种不对称的依附与利用关系。在赛博空间里,这种模式表现为:某些组织或项目表面看起来高度“制度化”、获得了海量资源并享有合法的市场地位,但它们绝不承担全球开源制度的构建或规则维护责任。
以 DeepSeek 为代表的技术实体,堪称这种“数字游牧式寄生”的完美标本[6]。它们极其聪明且轻盈,技术基础几乎全部源自开放世界(如 PyTorch 框架、Transformer 架构);它们的研发、论文发表和模型分发,高度依托于 arXiv、GitHub 和 Hugging Face 等全球开放基础设施。然而,在组织形态和法律义务上,它们又刻意避开国际合规的深度绑定,游走在灰色地带。
它们是“技术产品化”的顶尖高手,却拒绝成为“制度建设”的贡献者。它们不会为维护这些开源平台的基金会(如 OSI、Linux Foundation、arXiv)提供实质性的治理支持或资金捐赠,而是像在宿主的神经网络中快速穿行的聪明生物,只汲取其中的知识流动性,维持着一种单向吸血的“弱共生循环”。
这种在“商品市场”里变现全球“思想市场”果实的行为,之所以能够大行其道,其背后的深层驱动力是国家实用主义(State-Led Pragmatism)。这就引出了一个更为残酷的现象:赛博走私客与风险的不对称分配。
为了维持这种技术追赶,系统在结构上不仅默许、甚至暗中依赖工程师们进行“技术走私”。 CSDN 旗下的GitCode 未经作者允许,就从GitHub上复制项目等行为,这绝非单纯的行业八卦,而是这一生态系统性溃败与畸形求生的绝佳隐喻。
在晚清,统治者试图利用义和团的“民气”排外,却又不愿承担宣战的国际法责任,将其切割为“贱民自发”。如今的 GFW 体系下,逻辑如出一辙。官方在物理层面高筑城墙,切断了与全球思想市场的连接;但为了不被 AI 时代彻底抛弃,又对科技大厂员工“翻墙”获取前沿代码和权重保持着薛定谔的默许。
这场跨越 GFW 的走私游戏中,利益与风险的分配是极其分裂的:突破信息封锁的法律风险、账号被审查封禁的政治风险,全部由作为个体的工程师(赛博走私客)独自承担。 他们在黑夜里翻墙,在 Hugging Face 和 GitHub 上贪婪地下载着 vLLM、SGLang 等维系模型运行的开源生命线。而一旦这些走私来的火种在墙内被包装、微调,点燃了某个“惊艳”的大模型,这些创新成果便会瞬间被官方与资本的宏大叙事收编,成为“大国重器”、“东方崛起”的傲人勋章。如果遇到国际开源协议的合规纠纷,系统又能随时将其切割为“员工个人行为”或“企业合规不严”。
只要集市的果实,却拒绝承认维持集市运转的契约与法治;只享受开源带来的零边际成本创新,却将开源所依赖的言论自由与开放精神视为毒药。这种依靠“寄生”与“走私”维系的繁荣,本质上是在透支全球开源共同体的信任,注定无法内生出真正的自发秩序。
伪开源的修辞学与公共领域的赛博流亡

当我们在探讨开源的修辞学时,必须剥开其被商业资本和极权系统重重包裹的伪装。在简中大模型的叙事矩阵里,“开源”一词的词义已经发生了致命的坍塌:它从一种“基于共识的协作治理机制”,被降维成了一种“带有附属条款的免费分发策略”(Open Weights)。
这并非真正的开源,而是一场披着集市外衣的大教堂营销。国内科技巨头们将编译好的模型权重抛洒出墙,却将核心的训练数据、RLHF 代码与数据清洗逻辑紧紧捂在手中。在奥利弗·威廉姆森(Oliver Williamson)关于“治理结构”的经典分析中,真正的开源社区依赖于高度信任的网络状治理(Network Governance);而大厂主导的 AI 开源,其底盘依然是极其僵硬的科层制(Hierarchy)。外部开发者没有任何实质的分支决策权或治理参与权,所谓的“社区”,只是一个用于公关造势和吸收免费劳动力的外包测试池。
这种建立在流沙之上的“伪开源”契约,其脆弱性在 2026 年 3 月的阿里千问(Qwen)核心团队离职风波中[7],被极其残忍地撕裂了。
当 Qwen 的核心负责人林俊旸在深夜敲下 “me stepping down. bye my beloved qwen.” 时,这不仅是一个天才工程师的黯然离场,更是纯粹开源理想撞上大厂商业高墙的必然碎裂。在 Hyperbolic 联合创始人 Yuchen Jin 的哀叹中,我们看到了这群理想主义者曾经的挣扎:“当我们在 Hyperbolic 上发布 Qwen 3 Next 的 API 端点时,北京时间早上六点,他们依然还在线忙碌”。他们通宵达旦,只为向世界证明开放权重的模型可以与千亿美元实验室保持竞争速度。
然而,在极致的“工具理性”和变现压力面前,个人的燃烧与社区的共识是不值一提的。前阿里云副总裁贾扬清的公开言论[8],完美地展现了这种缝合了“布道者”与“经理人”的虚伪逻辑。他一方面高呼开源精神,但在面对外界质疑时,却立刻祭出了最具科层制底色的防御盾牌:“我曾把一个长期难以产生收入的 AI 与数据部门,带成了阿里云增长最快的业务单元”。他甚至不忘强调,是自己运营的系统 AI 实验室为早期模型提供了基础设施,才最终奠定了 Qwen 的诞生。
在科层制的傲慢中,平台和基础设施永远重于个体。大厂的潜台词是清晰的:开源只是前期的获客手段,一旦模型能力成熟,随时可以走向闭源变现;而无论是林俊旸还是社区里高呼 “qwen is nothing without its people” 的支持者,在财报的 KPI 面前,都只是随时可以替换的系统零件。
但这出悲剧中,最吊诡、也最深刻的时代隐喻在于这场悼念发生的地点。
无论是林俊旸的告别、贾扬清的辩白、田渊栋的致敬 还是 Yao Fu 将林俊旸称为“整个 AI/LLM 发展史中见过最杰出的领导者之一”的极高评价——所有这些构成全球 AI 历史底稿的深刻讨论,统统发生在一个被 GFW 严密封锁的平台:X.com 上。
这是一场精英的赛博流亡。为什么这些掌控着中国最顶级算力和数据的头脑,不在微博、微信公众号或 Gitee 上发声?因为在巨蟒的阴影下,简中互联网早已被彻底原子化,失去了承载“思想市场”与“同行评审”的公共空间。为了获得真正的学术尊严、为了维持与全球技术共识的接驳,他们必须越过高墙,在流亡的广场上用英文进行“脱实向虚”的数字移民。
当一个国家最核心的技术演进与反思,必须以“走私”和“流亡”的形态在墙外发生时;当“开源”的修辞被剥夺了契约的灵魂,仅仅沦为巨头垄断的营销外衣时,这片土地上诞生真正开源生态的几率,已经彻底归零。
高墙下的寻租场——“数字买办”与“自主可控”的系统性腐败

在剖析了 GFW 对“思想市场”的绞杀与对“对等生产”的瓦解之后,我们必须直面这堵高墙背后最隐秘的经济学逻辑。防火长城绝不仅仅是一项出于意识形态防御的政治工程,它在客观上人为制造了巨大的信息稀缺与技术壁垒。而经济学常识告诉我们:凡有壁垒之处,必有寻租(Rent-seeking)的特权。
GFW 的存在,在墙内外之间生生切出了一道巨大的“信息剪刀差”。在这个畸形的生态中,一群掌握着越墙特权、通道资源或官方背书的利益集团应运而生。他们并非技术的发明者,而是高墙下的“赛博买办”与“数字海关”。
“信创”换皮:剥削全球公共物品的黑色产业链
这种寻租腐败最典型的表现,便是横行于简中市场的所谓“自主可控”与部分“信创”(信息技术应用创新)产品。
开源社区的底色是极度透明的契约精神(如 GPL、Apache、MIT 许可)。然而,高墙阻断了全球开源社区的有效监督与同行评审,使得墙内成为了肆意践踏开源协议的法外之地。
一条隐秘而庞大的黑色产业链由此成型:拥有资源的机构或企业,利用其不受限制的网络访问权限,将全球顶尖的开源项目(从底层的操作系统内核、数据库,到上层的大模型与中间件)拉取回国内。随后,他们进行粗暴的“换皮”操作——删除原始代码中的版权声明、剥离开源许可协议、裹上一个带有体制内审批印章的 UI 外壳,摇身一变,便成为了具有完全自主知识产权的“国产之光”。
这不仅是对原作者知识产权的公然抢劫,更是对整个开源社会契约的系统性嘲弄。他们利用高墙带来的信息不对称,用全球开发者的免费劳动成果,套取了国内高昂的政府补贴、采购预算与垄断利润。在这个过程中,真正的底层创新被彻底扼杀,因为“踏实造轮子”的收益,永远比不过“翻墙搬运并换皮”的寻租利润。
源码库截流:把绞索包装成救生圈
如果说“信创换皮”是暗箱操作,那么某些商业平台则已经将这种“墙的摩擦力”公然包装成了商业卖点。最臭名昭著的例子莫过于 Gitee 近期发布的《算完这笔 ROI 账,我决定放弃「自建依赖源」》[9]一文,堪称这种寻租模式的绝佳标本。
这篇文章极其精明地利用了 GFW 造成的“连通性灾难”:它绝口不提国内开发者无法顺畅访问 Maven Central、NPM、Docker Hub 的根本原因是墙的阻断与 DNS 污染,反而将其包装成“上游源站封禁”和“断供”的末日恐慌。
他们构建了一个名为“源盾中心仓”的数字海关,其底层逻辑极其荒诞且令人毛骨悚然:
- 贩卖墙的摩擦力: 既然你个人越墙获取开源组件的成本太高、风险太大,那么就由我(具有特权的平台)来统一搬运,你必须向我支付高昂的过路费。
- 私设意识形态审查: 平台堂而皇之地将“含有特殊言论”、“敏感词”作为拦截开源组件的指标。这意味着,连底层的代码依赖库都要接受言论审查的凝视。
- 敌视开源契约: 最具讽刺意味的是,该平台将保护开源自由的 GPL 强传染性协议,与挖矿木马并列为需要被“红线管控”和“海关式阻断”的病毒。
这充分暴露了“数字买办”们对开源精神的实质性敌意。他们垂涎于开源的免费代码(以构建其 PB 级的全量兜底源),却极度恐惧和排斥开源背后那套要求透明、自由、反抗垄断的契约规则。
劣币驱逐良币的体制性腐烂
当一座高墙赋予了少数人“把公共的变成私有的、把自由的变成审查的”特权时,腐败就不再是个别企业的道德污点,而变成了整个生态的系统性顽疾。
在这个寻租场中,资源永远向那些最善于“包装、走私、审查”的买办倾斜,而那些真正秉持极客精神、试图从零开始构建底层基础设施的开发者,不仅要面对技术上的重重困难,还要承受高墙带来的交易成本,最终在“劣币驱逐良币”的残酷碾压下黯然退场。
GFW 不仅阻断了信息的流通,它更像是一个巨大的毒瘤,用利益和恐惧将原本纯粹的技术生态,腐蚀成了一个由权力寻租、代码剽窃和意识形态审查交织而成的赛博废墟。
结语:红皇后竞赛的底座与开源本体论的最终审判

在刘易斯·卡罗尔的《爱丽丝梦游仙境》[10]中,红皇后对爱丽丝说:“在这里,你必须拼命地奔跑,才能勉强留在原地。”
当前全球人工智能的军备竞赛,正是一场极其残酷的“红皇后竞赛”。在这一轮狂飙突进中,中国 AI 产业凭借极致的“工具理性”(Instrumental Rationality),在工程化降本和算力极限压榨上确实展现出了令人惊叹的狂奔速度。然而,如果我们始终将目光局限于这些下游工程的奇观,而拒绝运用上游思维去审视这一切的基础,便会陷入最致命的盲区:这场红皇后竞赛的赛道,并非悬浮于真空,它赖以存在的唯一“底座”,正是全球开源生态。
我们必须彻底回归开源的“本体论”(Ontology)。
开源,从来都不是一项可以被随意拿来装点门面、或者被大厂科层制随意阉割的“下游技术策略”。在本体论意义上,开源就是现代信息文明的底层结构,是思想市场在赛博空间的具象化存在。它要求无损的信息流通、透明的契约、基于共识的治理,以及最核心的——参与者必须拥有绝对的、免于恐惧的言论与协作自由。
把开源仅仅当作一种解决短期技术瓶颈的免费“工具”,而无视其背后要求信息自由、反抗知识垄断的“价值理性”(Value Rationality),这种典型的制度寄生与国家实用主义,在逻辑上从一开始就是破产的。
我们必须抛弃那种浪漫主义的幻想:以为在巨蟒的阴影下,依然会有一批秉持黑客伦理的“极客”,能在暗网或审查的缝隙中维持一股纯粹的开源暗流。事实是残酷的,在现代全景式监控和无孔不入的审查机制面前,巨蟒是无所不知的。它所制造的交易成本和恐惧摩擦力是绝对的,它不留任何死角地摧毁了建立长期信任与去中心化协作的可能性。在剧毒的土壤里,长不出哪怕一株隐秘的红木;在巨蟒的注视下,所有的“自发秩序”都会被绞杀于无形。
因此,极权的审查制度(GFW)与开源的本体论之间,不存在任何妥协、共存或“中国特色”的中间态。它们是热力学意义上绝对排斥的两极:一个是依靠信息自由流通来抵抗系统熵增的负熵引擎,另一个则是通过切断连接来强行维持稳定的高熵死亡装置。
在封闭的结界内,依靠对全球公共知识的“赛博走私”和对工程师个体的极限压榨,或许能维持一时的技术幻觉。但这无法改变模因池已经彻底枯竭的事实。当全球开源共同体逐渐收紧协议、建立起对这种“只索取、不建设”的寄生行为的防御壁垒时,失去输血管道的简中数字生态必将加速腐烂。
历史的铁律是无情的:你无法在一个扼杀思想的制度里,长久地窃取思想的果实。
对于这片土地上的技术演进而言,未来根本不在于如何更巧妙地“翻墙”,也不在于如何将伪开源包装得更加精美。真正的、唯一的希望,只存在于一个物理与制度上的客观结果:那就是巨蟒的死亡,与那堵高墙的彻底倒塌。 在此之前,墙内发生的一切所谓“开源生态”,都不过是一场巨大的、徒有其表的修辞学骗局。只有当 GFW 倒掉,当思想的集市重新在阳光下开放,真正的创新与文明,才可能在这片废墟上重新开始。
参考资料
- 《变革中国:市场经济的中国之路〉,Ronald Coase / Ning Wang,中信出版社,2013-1-1
- About New Institutional Economics, https://www.coase.org/newinstitutionaleconomics.htm
- 《The Wealth of Networks:How Social Production Transforms Markets and Freedom》,Yochai Benkler,Yale University Press,2007-10-23
- 《The Anaconda in the Chandelier: Writings on China》,Perry Link, Paul Dry Books,February 18, 2025
- 《黑客伦理与信息时代精神》,派卡·海曼,中信出版社,2002-9-1
- DeepSeek 的开放之路系列之六:制度寄生的未来建设之路
- 阿里Qwen人事震荡48小时, https://mp.weixin.qq.com/s/fyqsdjj2xq3X2MBKHV8puA (微信公众号)
- https://x.com/jiayq/status/2028920946720162035?s=20
- 《算完这笔 ROI 账,我决定放弃「自建依赖源」》, https://mp.weixin.qq.com/s/PRX2zNa45Yuf1PhybTnoPQ (微信公众号)
- 《爱丽丝梦游仙境》,[英] 刘易斯·卡洛尔 / 路易斯·卡罗尔,人民文学出版社,2018-5
关于作者
「开源之道」·适兕
「发现开源三部曲」(《开源之迷》,《开源之道》《开源之思》。)、《开源之史》作者,「开源之道:致力于开源相关思想、知识和价值的探究、推动」主创,Linux基金会亚太区开源布道者,TODO Ambassadors & OSPOlogyLive China Organizer,OSPO Group 联合发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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