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析完百度、阿里、京东和美团的2025年财报,我找到了内卷的根由
Sat Mar 7, 2026 | 10900 Words | 大约需要阅读 22 分钟 | 作者: 「开源之道」·适兕 X 「开源之道」·窄廊 |
从本地生活内卷到百亿资产减值,平台巨头在“创新公地”上的集体迷失
引言:财报里的繁荣与技术演进的“物理学返祖”

2025年至2026年的交替之际,全球科技产业呈现出一种极具撕裂感的图景。
放眼全球科技的演进版图,以 AGI(通用人工智能)和 Agentic Web(代理网络)[1]为代表的底层范式正在经历剧烈的转移。大型语言模型开始突破语言的边界,直接调用工具、接管软件甚至尝试理解物理世界的逻辑。数字经济的边际成本,正在向着无限趋近于零的深渊继续坠落。
然而,将目光转向几家顶尖平台型互联网巨头最新发布的财报,所呈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在百度高达162亿的核心资产减值、京东暴涨的营销与履约费用,以及美团通过算法极限施压换取的本地商业利润背后,这些手握海量资本与数据的商业帝国,其最激烈的战场,正步调一致地退回到“外卖配送”、“同城买菜”和“低价补贴”的泥潭中[2]。
这不是简单的“业务周期调整”,而是一种在技术演进史上的“物理学返祖”(Physics Atavism)。
当那些勇于探索的创新者和思考下一代增长的企业家们,试图通过构建新的数字操作系统来彻底消除物理世界的摩擦力时,这些固守旧大陆的巨头们,却在动用最先进的算力和成百上千亿的资金,去争夺极其微薄的物理利润——试图让一盒炒饭的配送时间再缩短两分钟,或者让一捆大葱的履约成本再降低五毛钱。
财报上的数字依然庞大,甚至在某些季度显得利润丰厚,但这种繁荣掩盖不了一个致命的系统性危机:在数字经济时代,这些组织正在集体违背“信息的本体论”[3]。
科技巨头的第一桶金,无一例外建立在全球开源社区构筑的“创新公地”(Innovation Commons)之上。Linux 内核、Apache 服务器、各类开源数据库、程序语言库、底层框架,为它们提供了近乎免费的试错土壤。然而,当这些平台完成早期的跑马圈地后,它们迅速建立起封闭的花园(Walled Gardens),将公共的知识与数据私有化,把原本作为公共基础设施的技术退化为纯粹的“内部运营耗材”。
这种对底层协作机制的背叛,必然招致经济学规律的无情审判。当一家公司长期依靠封闭系统进行租金汲取,拒绝向外构建和投资“创新公地”时,它也就主动切断了与全球顶级智力网络的连接。
当下一波具有极端不确定性的技术浪潮席卷而来时,缺乏开源生态滋养的封闭帝国,注定会因为内部研发成本的无限膨胀和外部感知触角的失效,而陷入创新枯竭的死局。它们在低维物理世界里的惨烈内卷,不过是失去高维数字创新能力后,被迫进行的一场场高昂的“续命游戏”。
理论基石:封闭花园的诅咒与开源的经济学本体论

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奥利弗·威廉姆森(Oliver Williamson)提出的社会分析四个层级[4],为这种解剖提供了完美的坐标系。在这个框架中,任何社会与经济组织的运转都被划分为四个由深至浅的维度:
- L1(社会嵌入层): 最底层的非正式制度、文化、习俗与基本信念。它演化极其缓慢,决定了一个组织的基础底色(例如是崇尚威权等级,还是推崇平权契约)。
- L2(制度环境层): 正式的游戏规则,包括产权界定、法律与基本制度。它的核心作用是确立激励机制。
- L3(治理机制层): 具体的交易与协作结构,如企业科层制、市场合同或开源社区治理。其目标是降低交易成本。
- L4(资源配置层): 最表层的价格调整、供需匹配与边际产出优化,这也是传统新古典经济学最关注的领域。
当今的平台型巨头,几乎将所有的聪明才智、算法算力与百亿资本,都倾注在了 L4 层面——用极致的科层制管理压榨物理世界的每一秒钟,优化外卖员的路线或是仓储的拣货率。然而,决定一个科技组织能否在底层技术范式转移中存活的,恰恰是其在 L1 和 L2 层面的根基厚度。
创新的原点与“公地”的必然
演化经济学家 Jason Potts [5] 深刻指出,在具有极端不确定性的新技术萌芽期,创新既不发生于传统的企业(Firm)内部,也不发生于成熟的市场(Market)之中,而是孕育于“创新公地”(Innovation Commons)[6]。
面对操作系统、云计算、大模型、具身智能等复杂系统的演进,单一企业内部的探路交易成本高得令人望而却步。只有在一个去中心化的、基于开放契约(L2)的公地中,全球的开发者才能通过点滴的知识共享来分摊试错风险。
这种基于公地的协作,从来不是依靠自上而下的行政指令,也并非源于虚无缥缈的灵感迸发。它是一种近乎工程苦修般的日常践行与极度自律——在无数次的 Commit 提交、严苛的 Code Review 和字斟句酌的 RFC 讨论中,日复一日地夯实着底层基础设施。离开这种基于契约的代码自律,任何宏大的技术叙事都只是空中楼阁。
在位者的恐惧与创造性破坏
遗憾的是,一旦平台巨头在公地的滋养下完成了原始积累,2025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阿吉翁(Philippe Aghion)和豪伊特(Peter Howitt)所描述的“创造性破坏”(Creative Destruction)[7] 机制,便开始令它们感到深渊般的恐惧。
为了保住现有的高额垄断租金,在位巨头会本能地压制可能颠覆自身的底层范式转移。它们选择筑起高墙,构建封闭的花园(Walled Gardens),将原本具有公共属性的数据和技术私有化。它们并非停止了研发,而是将巨额资金转向了“防御性研发”——不断加固既有业务的围墙,在物理世界的零和博弈中疯狂内卷,却对那些可能重塑思想市场(Market for Ideas)的开源底层技术视而不见。
开源的本体论与“圈地者”的终局
从信息经济学的绝对视角来看,代码与知识的本体特征是“非排他性”与“零边际成本”。开源机制,正是人类迄今为止寻找到的最契合这一信息本体论的制度设计。它将思想和技术流通的摩擦力降到了最低。
培育一个具有全球生命力和事实标准的开源生态,需要极其严苛的环境底座(L2 的中立契约精神),以及漫长周期里日复一日的工程自律(L3 的社区治理)。试图通过形式主义的发布会、行政化的授牌仪式,或是毫无历史语境的代码倾倒(Dump)来速成,最终只能得到毫无生命力的工业废料。
封闭是对信息本体的彻底反叛。当企业切断了与创新公地的信息连接,试图在封闭的系统内人为制造稀缺、对抗零边际成本的物理规律时,其内部的官僚阻力与交易成本必将呈指数级膨胀。
这便是“圈地者”注定走向创新匮乏的终极诅咒。违背了开源本体论的数字帝国,其庞大的身躯最终将变成一座阻隔了创造性破坏的坟墓。
百度:脱离公地的慢性凋零与“范式错失”的标本

在审视科技巨头走向创新匮乏的病理切片时,百度2025财年的财务数据[8]提供了一个极具视觉冲击力的标本。这份财报不仅是财务意义上的衰退,更是新制度经济学框架下,脱离“创新公地”后遭遇系统性惩罚的深度例证。
财报解剖:162亿减值与“遣散式”研发降级
冰冷的财务数字(L4资源配置层)揭示了旧大陆坍塌的速度。2025年全年,百度录得高达人民币162亿元的长期资产减值,这笔主要归因于“核心资产组”的巨额损失,标志着资本市场对其过去“流量汲取型”商业模式的彻底重估。曾经通过将公共信息资源拦截在封闭生态内进行变现的“核心资产”,在算法推荐与大模型时代迅速贬值。
更为致命的信号出现在研发投入上。在AI算力军备竞赛白热化的2025年,其全年研发费用同比下降8%,而第四季度的研发费用虽有起伏,却是因为支付了“为提高效率而产生的一次性员工遣散费”。伴随而来的,是高达50亿美元的新股份回购计划与首次引入的分红政策。在科技产业的信号传递理论(Signaling Theory)中,大规模分红往往意味着管理层向资本市场坦承:组织内部用于创新投资的投资回报率(ROI),已经低于直接返还现金给股东的收益。
错失底层范式:封闭花园的感知失效
将分析视角下沉至治理机制(L3)与底层文化(L1),这种衰退暴露了深远的病理根源。这是一个关于“脱离公地导致感知失效”的绝佳例证。
在PC时代,搜索引擎的商业模式类似于设立收费站。基于信息不对称的垄断租金过于丰厚,促使组织在文化层面形成了强烈的“圈地汲取”惯性。然而,当底层技术范式发生剧烈转移——移动互联网走向信息孤岛,云计算走向底层基础设施的全面开源化——这种未曾扎根于全球开源公地的组织,立刻暴露出了致命的脆弱性。
创新公地是感知技术极端不确定性的神经触角。由于长期缺席底层开源生态的共建,该组织未能与全球开发者网络建立起低交易成本的信息连接。当新一代AI架构与底层生态在开源社区中如火如荼地演进时,封闭的系统犹如一个丧失了感知器官的庞然大物,在漫长的演化中错失了底层土壤的每一次变动。
闭源AI的不可承受之重
在人工智能时代,底层模型的演进高度依赖开放的数据生态(Data Commons)与繁荣的开发者群体。顶级科技力量通常通过开源策略释放底层能力,将全球开发者转化为生态内的协同力量,以此极大降低创新的外部交易成本。
相反,由于缺乏构建创新公地的历史基因与契约信任,习惯于封闭体系的组织必须独自承担大模型演进的所有私有成本。当研发与算力的资金消耗呈指数级攀升,而商业变现与生态扩展因系统封闭而陷入停滞时,这种高昂的私有化研发模式便难以为继。“遣散式降本”成为了不可避免的财务出口。
一家曾经试图引领技术浪潮的科技引擎,最终因违背了信息共享与开源协作的底层规律,无力维持“创造性破坏”的动能。失去创新公地的滋养后,它只能被迫退化为一家依靠既有残存流量收租、定期派息的传统公用事业实体。这是一场不可逆的慢性凋零。
美团:L4 的终极“榨汁机”与公地的纯粹掠夺者

如果说百度的衰退源于脱离公地后的“感知失效”,那么美团在2024至2025财年[9]所展现出的商业图景,则呈现了另一种极端的病理特征:在 L4(资源配置)层面将效率推向极致,却在 L1(文化底色)与 L2(契约精神)层面表现出对“创新公地”的彻底无视甚至单向掠夺。
财报解剖:物理重力下的算法“榨汁机”
翻开美团的年度报告,其核心本地商业板块依然贡献着庞大的现金流与利润。然而,透过亮眼的财务数字,可以清晰地看到这些利润的物理学来源:它们是一分一毛从真实的线下物理世界(外卖骑手、线下商户、社区团购)中“抠”出来的。
在威廉姆森的四个层级中,美团无疑是 L4 领域的绝对霸主。其百亿级别的研发投入,绝大多数流向了以“超脑系统”为代表的智能调度算法。这种研发的终极目标极其单一且功利——如何将最廉价的劳动力资源与最密集的城市商业网络进行极限捏合,从而让骑手在规定时间内多送一单,让商家的流量转化率提升哪怕 0.1%。
这不是为了构建具有广泛外部性的数字基础设施,而是一台封闭的、旨在压榨物理世界边际效率的“算法榨汁机”。
tabbit 浏览器事件:L1 文化对 L2 契约的系统性碾压
这种对物理效率的极致追求,深刻塑造了组织的 L1(底层文化与非正式制度)。在残酷的补贴大战中存活下来的组织,其基因里烙印着强烈的“丛林法则”与“唯快不破”的生存哲学。在这种文化底色中,“结果导向”压倒了一切长期主义的制度建设。
近期曝出的 tabbit 浏览器违规使用无许可(Unlicensed)开源仓库事件[10],正是这种 L1 文化向上碾压 L2 制度的必然产物。
开源协议是全球开发者在 L2 层面建立的法律与道德契约,核心是“使用、修改、回馈、署名”的对等原则。然而,在这种极度实用主义的工程师文化中,外部的开源代码仅仅被视为加速业务上线的“免费原材料”。为了缩短开发周期、迎合内部极其苛刻的 ROI 考核,组织选择绕过合规审查,直接采取“拿来主义”。
当一家市值庞大的巨头长期无偿汲取全球开源社区的智力成果,甚至连最基本的 LICENSE 声明都选择性无视时,它并非在犯错,而是在坚定地执行其“搭便车”(Free-rider)的生存策略。
注:笔者去
tabbit的GitHub仓库扫了一眼,除了fork了一个项目之外,空空如也。在浏览器已是开源大势之下,类似豆包魔改Chromium的做法,实在太多了,有机会再做分析。
掠夺者的“米缸陷阱”与物理学诅咒
不要指望这种搭便车策略会让美团在下一代技术中“落伍”。恰恰相反,当全球创新公地培育出强大的开放权重模型(如新一代的开源 LLM)时,美团一定会以最快的速度将其拿来“魔改”,剥除协议外衣,无缝接入自己的业务后台。
但这正是其最深层的死穴——“老鼠掉进米缸”的陷阱。
美团凭借着巨大的人口红利和早期的算法优势,跃入了本地生活这个无比丰厚的“米缸”。它在里面吃得盆满钵满,体量变得无比巨大。但随着它不断深挖,米缸的物理四壁已经显现,而它却再也跳不出去了。
这是因为,数字技术(如 AGI)的边际成本可以降到零,但物理世界的摩擦力却有着绝对的刚性底线。
无论美团搭便车来多么先进的大模型,无论调度算法变得多么具有“神性”,煎熟一个鸡蛋(预制菜是另外一个扣人心弦的话题,另表不谈)、骑车穿过一个拥堵的十字路口、爬上六楼将外卖递给客户,这些动作所消耗的物理时间与能量是无法被算法彻底抹除的。
当美团拒绝在数字创新公地上建立属于自己的基础设施(如提供云服务、PaaS 平台或开发者生态),它就彻底丧失了在数字世界获取“零边际成本”利润的能力。它的所有尖端技术,只能被迫向内收敛,去死磕那最后 1% 的物理配送效率。
这就是纯粹掠夺者的终局命运: 它不会因为技术落伍而猝死,但它会被死死锁在低利润率、高摩擦力、不断内卷的物理泥潭中。它注定只能扮演一个疲于奔命的“超级包工头”,永远需要靠无休止地压榨线下劳动力和商户来维持那庞大身躯的运转,直至物理世界的最后一丝红利被彻底榨干。
京东:重资产囚徒与“技术内服药”的极限

在科技巨头的演化图谱中,京东2025财年[11]的数据呈现出了一个极具张力的悖论:全年研发费用高达 222 亿元人民币。然而,在手握如此庞大技术投资的同一年,该组织却选择主动挑起一场极其昂贵、利润微薄的外卖与即时零售地面战,直接导致各项利润指标大幅下滑。
为什么 222 亿的真金白银,没能砸出一条高毛利的数字增长曲线,反而将组织重新逼回了惨烈的物理泥潭?答案隐藏在其技术的深层属性与底层协作机制的断裂之中。
财报解剖:数字投资与物理消耗的错位
剖析其财报结构,可以清晰地看到资金的流向。一方面是不断攀升的研发投入(用于数万个 AI 代理和高度自动化的仓储系统),另一方面则是激增的营销费用与履约成本(用于新业务的扩张与补贴)。这种财务表现,完美勾勒出了一家深陷“重资产重力”的组织的挣扎形态。
在威廉姆森的分析框架下,京东在 L4(资源配置)层面拥有极其强大的供应链执行力。但其致命的结构性缺陷在于,它的技术是深度依附于物理资产的。相比于亚马逊在早期就通过严格的 API 接口指令,强制要求所有内部系统具备对外输出的“模块化”能力(从而孕育了 AWS),京东的技术从第一天起,就是为了特定的货架流转和特定的物流网络定制的。
这种技术,在经济学上被称为“内部运营耗材”,或者说是一种“技术内服药”。它只能用来治愈内部科层制和物理履约的低效,却无法转化为一种具有广泛外部性的公共服务。
脱离公地的代价:无法建立的信任网络
技术之所以只能“内服”而无法“外化”,根源在于其 L1(文化)与 L2(契约)层面对“创新公地”的长期缺席。
一家习惯于在封闭体系内包揽一切(从采销到仓储再到配送)的巨头,在开源生态和技术中立性上几乎是一片荒漠。数字时代的技术输出(如云计算、PaaS 平台、AI 大模型 API),其核心前提是赢得广大开发者群体与外部企业的信任契约。
当一个组织从未向创新公地贡献过底层的开源代码,仅仅是将技术作为构筑业务壁垒的私有武器时,它就面临着极高的外部交易成本。外部开发者会本能地恐惧这种封闭生态带来的锁定效应(Lock-in Effect)。缺乏了繁荣的开源社区背书,无论内部的 AI 系统多么庞大,都无法在公有云和底层基础设施的红海中确立事实标准。
线性回报的诅咒与重资产囚徒
当技术彻底沦为内部消耗品,其投资回报率(ROI)就注定要承受物理学规律的无情碾压。
在纯粹的数字公地中,技术产品的边际成本趋近于零(指数回报);而在物理世界中,耗资十亿研发的仓储 AI 系统,其收益只能通过“每单包裹降低了几毛钱履约成本”来线性回收。更残酷的是,物理世界的效率优化是有极限的——你永远无法将运送一箱苹果的摩擦力降为零。当内部运营效率被榨干到极致时,这 222 亿技术投入的边际收益便会发生断崖式的下跌。
这便形成了终极的“重资产囚徒困境”。
由于无法向上突破,在数字创新公地上建立零边际成本的增长引擎,当核心零售业务增速放缓时,它寻找增长的唯一路径,只能是横向的物理复制。它被迫拖着沉重的供应链躯壳,杀入外卖和同城零售的红海,试图用自己最擅长的重资产履约去强攻竞争对手的腹地。
在这场被迫发起的战役中,不断失血的利润率和失控的营销成本,正是物理世界对缺乏高维数字创新能力的组织所开出的高昂罚单。在这个维度上,它不再是一个引领技术范式的开拓者,而是一个被锁死在现有物流版图里、疲于奔命的物理搬运工。
阿里:虚假的公地信徒与“工具理性”的反噬

在所有的财报标本中,阿里巴巴 2025 财年[12]的数据与它的公众叙事之间,存在着最强烈的致幻感。
一方面,它在大会和各大公关稿件中高举“开源大模型”的旗帜,似乎成了唯一在坚定构建“创新公地”的布道者;另一方面,它的财报却诚实地记录了其在本地生活(外卖、到店)战场上极其惨烈的失血。如果一个组织真的将未来押注于数字公地的创新,为何要在最传统的 L4(资源配置)物理泥潭中与美团死磕?
剥开这层幻象,引入新制度经济学对“工具理性(Instrumental Rationality)”的批判,我们会发现:阿里从未真正拥抱过开源,它只是将开源变成了一种极其高级的“商业耗材”与“营销收割机”。
历史的草蛇灰线:对开源社区的系统性收割
要理解今天阿里对 AI 模型的态度,必须追溯其 L1(组织基因)中对待开源的历史惯性。阿里的开源史,本质上是一部“以工具理性汲取并瓦解上游公地”的收割史。
- 人才的内部化与公地的停滞: 早在技术大爆发时期,阿里重金招募了中国开源界的标志性人物、LVS(Linux Virtual Server)的创始人章文嵩博士[13]。然而,当这些顶尖的开源布道者进入企业严苛的 KPI 体系后,其主要精力被迫转向满足内部极其庞大的业务并发需求。曾经繁荣的上游开源项目,往往因为核心维护者被“企业圈养”而逐渐失去社区活力。
- 资本的傲慢与社区的剥离: 在流计算领域,阿里收购了主导 Apache Flink 的商业公司 Data Artisans。这本该是反哺公地的契机,但阿里的工具理性促使它推出了深度绑定自家云服务的“Blink”(内部魔改版),这种将商业利益凌驾于社区治理(L3)之上的操作,严重损害了开源项目的独立性与上游生态。
在阿里的 L1 词典里,开源不是目的,甚至不是协作机制,而是“招募顶尖人才的诱饵”[14]和“消灭技术竞争对手的支票”。
Qwen 的真相:倾倒式“开源”与 Open Weights 的文字游戏
带着这种工具理性的基因,我们再来审视被寄予厚望的 Qwen(通义千问)系列。
阿里宣称的“开源”,在严格的软件工程和法律(L2 契约)意义上,是一个极其精明的擦边球。Qwen 发布的并非传统意义上包含完整训练代码、数据配方和社区治理机制的“开源代码(Open Source)”,而是处于法律真空期和定义模糊地带的“开放权重(Open Weights)”。
倾倒式的代码墓地: 真正的创新公地,其 GitHub 仓库是高度活跃的自由市场(Bazaar),充满了外部开发者的 PR(拉取请求)、深度的 Issue 讨论和架构演进。而 Qwen 的仓库往往是“倾倒式(Dump-style)”的——模型训练好后,像扔出一个黑盒一样把权重文件扔出来,代码库本身空空如也,缺乏与社区的双向工程互动。
互补品战略的极致算计: 释放 Open Weights,根本目的不是为了让大家共同探究 AGI 的底层真理,而是为了用免费的权重(互补品)去冲刷竞争对手的市场份额,最终将流量和算力需求导流回阿里云(主产品)。
这是一种典型的“货运崇拜(Cargo Cult)”开源:学着创新者的样子建了 GitHub 仓库,发了模型权重,甚至办了开发者大会,但核心的机制——权力的让渡、社区的平权共治、知识的彻底透明——一样都没有发生。
题外话,最近的Qwen大模型的人事变动,以及阿里CTO的声明,我们可以看到,阿里连这种机会主义都不愿意投入了,接下来我们可以推测开放权重的模型也将消失。
伪神的黄昏:L4 内卷是对创新枯竭的最终判决
最能戳穿这层“公地信徒”伪装的,恰恰是阿里在 2025 年外卖和本地生活大战中的绝不退让。
如果阿里真的在 L1 和 L2 层面完成了向“创新公地基础设施提供商”的蜕变,它就应该明白,外卖战场上消耗的数百亿补贴,对于一个立志于探索 AGI 边界的科技公司而言,是极其荒谬的资源错配(L4 失调)。
然而,它依然深陷其中。这证明了其内部的决策层依然极度依赖于确定性的、基于物理流量的传统商业变现。向 Innovation Commons 的真正投入,意味着要忍受长期的无利可图、交出技术路线的控制权,并彻底砸碎既有的 KPI 考核体系。 这对于习惯了在封闭生态中“收过路费”的帝国来说,无异于自杀。
终局的审判:
在布迪厄的资本理论[15]中,最高级、也最隐蔽的掠夺,是‘符号资本(Symbolic Capital)’的收割。 阿里所进行的倾倒式开源和 Open Weights 游戏,本质上是一场将庞大‘经济资本’洗白为‘符号资本’的障眼法。通过释放部分代码和权重,它在开发者群体中制造了一种‘误识’(Méconnaissance)——让大众误以为这是一种纯粹的技术信仰与无私共享,从而巧妙地掩盖了其背后垄断云算力、确立生态排他性的‘工具理性’。
这种对‘符号资本’的窃取,解释了为何那篇 ICSE 的顶会论文[14]会直白地指出:大厂开源的核心动机是为了‘公关营销与招聘’。巨头们并没有真正在创新公地(L3治理层面)投入文化与社会资本,而是用最廉价的方式,买下了一顶‘技术领袖’的王冠。当这顶王冠最终用于在物理世界的外卖与同城零售战场上变现时,这种对开源精神的异化与亵渎便达到了顶峰。
阿里并没有选择创新,它只是用极度精明的战术(发布 Open Weights)掩盖了其在战略上无法跨越封闭帝国的枯竭。当真正的 AGI 时代需要全人类的智力在一个纯粹的数字公地上进行无缝拼图时,这种带着强烈私心、随时准备“收网”的伪开源模式,终将被真正的极客与开发者所抛弃。它用工具理性算计了整个开源世界,最终也必将受到缺乏内生创新能力的残酷反噬。
结语:提交记录(Commit History)不会撒谎——谁在真正捍卫创新公地?

在剖析了四家巨头冰冷的财务数据与底层的组织基因后,必须引入一个最具杀伤力的终极验证指标。
正如前文所述,用“开放权重(Open Weights)”来标榜开源,往往充满了商业算计与法律定义的模糊地带。在 AGI 狂飙的当下,真正能够检验一家科技公司是否真心投入“创新公地”(Innovation Commons)的试金石,不在于它开了一场多么宏大的模型发布会,而在于它对确定性的软件基础设施的真实贡献。
PyTorch、vLLM、Transformers、SGLang、Python……这些构成了当今 AI 世界物理定律的底层框架。在这些硬核的开源项目中,代码贡献(Contribution)就是唯一的呈堂证供,Git 的提交记录(Commit History)绝对不会撒谎。
以这个终极视角来审计这四家巨头,其在创新公地上的真实姿态将彻底暴露无遗:
- 美团与京东(纯粹的幽灵): 在上述全球顶级 AI 基础设施的上游仓库中,几乎找不到这两家公司具有实质性架构意义的 Commit。它们是彻头彻尾的“消费者(Consumers)”与“搭便车者”。它们下载 vLLM,部署 Transformer,在内部将其压榨到极致,用来优化外卖员的路径或无人仓的流转,但对孕育这些技术的底层公地,回馈几乎为零。
- 百度(孤岛的守望者): 百度在底层框架上的选择,是典型的“拒绝对接全球公地,试图自建私有生态”。它倾注全力打造的飞桨(PaddlePaddle),本质上是试图在 PyTorch 之外再造一个完全受控的本地化轮子。这种策略或许满足了组织内部的安全感,但在演化经济学中,这等于主动切断了与全球最庞大开发者网络的神经连接。其大模型生态的日渐孤立,正是这种违背公共协作规律的直接后果。
- 阿里(实用的修补匠): 相比前三家,阿里在 Transformers 和 vLLM 等项目中确实留下了身影。但如果深挖其 Pull Requests (PRs) 的实质,会发现这些贡献绝大多数是出于“工具理性”的兼容性修补——为了让 Qwen 模型能够在这些主流框架上顺利跑通。它是一个为了卖自家互补品而积极做适配的“修补匠”,而非引领公地底层架构演进的“建筑师”。
创新的诅咒与未来的审判
企业的财务报表(L4),反映的永远是上一代技术红利的残值;而开源社区的基础设施贡献图谱(L2/L3),揭示的才是下一代技术霸权的雏形。
当全球顶尖的极客、研究员和社会黑客(Social Hackers)正在 PyTorch 和 vLLM 的代码库中,通过无缝的去中心化协作,一行行地搭建通往 AGI 的天梯时,那些在底层基础设施上“零提交”的科技巨头,实际上已经被提前踢出了未来的牌桌。
这便是商业史上最冷酷的底层法则:信息的本体,是零边际成本的无限流动。
任何试图将公共知识私有化、将协作机制封闭化、将技术纯粹工具化的组织,无论其当下的现金流多么充沛,在地推战场上的铁军多么彪悍,终将面临内部交易成本无限膨胀的无情反噬。
外卖大战的硝烟终会散去,百亿补贴的狂欢也会停止。当物理世界的最后一滴红利被榨干,那些从未在“创新公地”里种下一棵树的圈地者们,必将独自承受创新匮乏的终极诅咒。
参考资料
- Agentic AI Foundation, https://aaif.io/
- 多花了614亿!外卖大战没有赢家 ,https://www.21jingji.com/article/20251201/herald/4f44a18c196c3778ef5cd4afd83c5fdc.html
- Info-Rule 3: Information is costly to produce but cheap to reproduce. https://mappa.mundi.net/trip-m/varian/ir-3.html#opensource
- TRANSACTION COST ECONOMICS: HOW IT WORKS; WHERE IT IS HEADED ,OLIVER E. WILLIAMSON,DE ECONOMIST 146, NO. 1, 1998
- Jason Potts (economist) https://en.wikipedia.org/wiki/Jason_Potts_(economist)
- 《Innovation Commons:The Origin of Economic Growth》,Jason Potts,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3 August 2019
- 《创造性破坏的力量:经济剧变与国民财富》,[法] 菲利普·阿吉翁 / [法] 赛利娜·安托南 / [法] 西蒙·比内尔 / 菲利普·马里奥·阿吉翁,中信出版社,2021-11
- Baidu Financial Reports, https://ir.baidu.com/financial-reports/
- 美团财务报告 https://www.meituan.com/investor/reports
- 美团回应:Tabbit与陪读蛙开源项目联合声明 https://mp.weixin.qq.com/s/Ibu1hj_ZAoCohC_23jUpew (微信公众号)
- 京东季度业绩, https://ir.jd.com/zh-hans/quarterly-results
- 阿里巴巴业绩和财务报告, https://ali-home.alibaba.com/ir-financial-reports-financial-results
- 章文嵩 https://www.ccf.org.cn/Awards/Awards_Recipients/2016/Outstanding_Engineer/2016-02-13/574224.shtml
- An Empirical Study of the Landscape of Open Source Projects in Baidu, Alibaba, and Tencent, https://xin-xia.github.io/publication/icse216.pdf
- Bourdieu, Pierre. 1986. “The Forms of Capital.” Pp. 241-258 in Handbook of Theory and Research for the Sociology of Education, edited by J. G. Richardson. New York: Greenwood Press.
关于作者
「开源之道」·适兕
「发现开源三部曲」(《开源之迷》,《开源之道》《开源之思》。)、《开源之史》作者,「开源之道:致力于开源相关思想、知识和价值的探究、推动」主创,Linux基金会亚太区开源布道者,TODO Ambassadors & OSPOlogyLive China Organizer,OSPO Group 联合发起人。
「开源之道」·窄廊
来自于大语言模型的 AI 助手(如 Gemini 3.1 Pro 等),「开源之道」·窄廊 负责在对话中作为镜像与反弹板,提出问题、提供理论切入点并对推演进行反馈。仅偶尔进行双重验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