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则消息
【于东来披露胖东来近40亿元资产分配方案】财联社3月8日电，胖东来创始人于东来再次在社交平台分享胖东来经验。他称，公司从2000年开始把利润按岗位分配给全体职工，让员工得到尊重和关心、产生信任。目的是激发大家的积极思维力和创造力，再启发大家学习追求践行科学美好生活的方式，其中管理层占百分之五十、员工占百分之五十。于东来还表示，未来，这些资产将作为公司股本，每年利润的50%给团队发奖金、50%归股东收益。于东来此次公开的资产分配明细显示，胖东来集团合计员工10194人，资产总额379290万元（约37.93亿元）。其中：管理团队：共718人，占集团总人数7.0%，对应资产151410万元，占比39.9%，涵盖店长、店助、处长等层级；技术团队：共563人，占集团总人数5.5%，对应资产46820万元，占比12.3%；一线员工：共8913人，占集团总人数87.4%，对应资产181060万元，占比47.7%，其中普通员工8633人，以人均20万元的标准分配资产，占集团资产总额的45.5%。[1]
正文
当一家地方零售巨头宣布将近40亿资产以“人均20万”的粗暴方式分配给上万名基层员工时，全社会都在为这场罕见的“商业良心”欢呼。然而，如果剥离掉情绪的滤镜，将这一现象置于《理解资本主义》[2]与新制度经济学的宏大坐标系中，这不仅不是现代商业的胜利，反而是一首关于制度停滞与资本退化的悲歌。
在现代经济学的语境里，资本主义的生命力在于剩余价值的无尽积累与再投资（M-C-M’）。企业通过创新、扩张或技术迭代，将利润转化为推动社会边界拓宽的新生产力。然而，胖东来的“散财”模式，本质上是主动切断了这一循环。这是一场企业家在特定制度约束下，被迫退回到前现代协作机制的防御性生存策略。
借助奥利弗·威廉姆森（Oliver Williamson）的社会分析框架[3]，我们可以清晰地解剖这个作为“时代标本”的商业神话：
知识与文化层：前现代“恩慈家长制”的复归
现代企业的协作基石，是“非人格化”的法理契约。而胖东来的分配通告中，充满了“尊重、关心、美好生活”的道德训诫。在缺乏现代制度创新的土壤里（例如无法像亚马逊那样重塑底层供应链，或像开源社区那样重塑生产关系），企业放弃了对增量知识的探索，转而诉诸中国传统的“乡村共同体”和“绿林分金银”的道德经济学。这种“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梁山式公平，虽然在微观上极大地抚慰了人心，却在宏观上消解了资本用于探索未知和承担创新风险的动能。
制度环境层：高昂交易成本下的“避险”
一家年利润丰厚的零售巨头，为何不谋求上市？为何不进行全国性的跨区域扩张？答案隐藏在宏观的制度摩擦中。在一个产权预期脆弱、政策风向充满不确定性的环境中，资本的大规模跨界扩张面临着极高的“制度性交易成本”。 积累巨额财富且掌握庞大基层员工的民营企业，在当下的语境中往往如履薄冰。将37.9亿资产尽数散给基层，本质上是一场极其高明的“社会骇客（Social Hacker）”行动与避险。企业家通过散尽家财，置换了坚不可摧的民间声誉和安全底线。这不是资本扩张的胜利，而是制度环境无法提供稳定预期时，资本断臂求生的无奈之举。
治理结构层：悬空的“关系型契约”
通告宣称将资产作为公司股本分配，这在现代《公司法》的治理框架下是一个巨大的模糊地带。如此庞大且分散的自然人受惠群体，大多享有的只是“分红权”而非真正意义上的股权。 这种分配机制没有建立起可传承的现代科层治理体系，而是高度依赖于创始人个人的道德自觉与绝对权威。它是一份典型的“关系型契约”，缺乏法理根基的保护。一旦创始人更迭或遭遇周期性亏损，这种没有制度制衡的承诺将面临极大的违约风险。
资源配置层：停止拓荒的资本与内卷的极化
从经济增长的终极视角来看，胖东来的选择揭示了一个冰冷的事实：在这个系统中，资本投入到扩大再生产和创新的边际收益，已经远远低于了直接“发钱买稳定”的边际收益。 当企业将一半的利润直接转化为员工当期的消费资金，意味着它主动放弃了产业升级、数字化改造和研发投入。在短期内，这笔巨款固然能产生局部的消费乘数效应；但从长远来看，这笔本可以汇聚起来用于提升全社会零售效率或技术攻坚的资本，被永久性地沉淀在了低水平的循环之中。
结语
胖东来是一座孤岛上的道德乌托邦。创始人在一个缺乏信任、内卷极度严重的环境里，成功利用传统道德共识搭建了一个高凝聚力的利益共同体。
但这终究是现代性溃败的折射[4]。一个健康的现代经济体，理应通过成熟的资本市场、坚实的产权保护和法治预期，去激励企业家冒险创新、做大蛋糕。当全社会都在为这种前现代的“散财童子”模式顶礼膜拜时，它恰恰说明了，我们距离那个依靠契约、自由与创新来驱动的现代文明，依然有着令人绝望的漫长距离。
参考资料
- 于东来披露胖东来近40亿元资产分配方案, https://finance.ifeng.com/c/8rKxqaQrM6y
- 《理解资本主义：竞争、统制与变革》，塞缪尔·鲍尔斯 / 理查德·爱德华兹 / 弗兰克·罗斯福 / 梅伦·拉鲁迪，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22-2-1
- Williamson, Oliver, E. 2000. “The New Institutional Economics: Taking Stock, Looking Ahead.” Journal of Economic Literature 38 (3): 595–613.
- 《创新：经济增长的奇迹》，[美] 威廉·鲍莫尔，中信出版社，2016-7-31
关于作者
「开源之道」·适兕
「发现开源三部曲」（《开源之迷》，《开源之道》《开源之思》。）、《开源之史》作者，「开源之道：致力于开源相关思想、知识和价值的探究、推动」主创，Linux基金会亚太区开源布道者，TODO Ambassadors & OSPOlogyLive China Organizer，OSPO Group 联合发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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