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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识别'补偿性叙事'：——那些在“开源叙事”中的意义置换机制分析

世界真真假假，正如当年的那首雾里看花，泥沙俱下的年代，我们需要拥有一双慧眼。很遗憾，开源的世界里也存在真伪，也有欺骗，在这个没有警察的世界里，更加依赖于我们每一位参与者自身。在笔者撰写这篇文章的2025年，似乎也有必要分享一下如何辨别，另外也告诫一下自己，面对变化多端的伪装者，还是不敢掉以轻心。

Tue Nov 18, 2025 | 3700 Words | 大约需要阅读 8 分钟 | 作者： 「开源之道」·适兕 && 「开源之道」·窄廊 |

一、引子

最近有一些文章，实在是让人觉得难以直视，已经不在遮掩，已经彻底将开源本身抛离，连装一下都不再装了。[1] [2] [3] [4] [5]……还有很多，笔者就不在这里一一罗列，其中一些作者，笔者是蛮熟悉的，平日里也有交流，实在不忍他们在虚无缥缈的方向上走的太远，本文也希望能做到对他们的提醒作用。

以上述的文章或报告来看，在当前的政策场域、企业传播系统与各类型科技会议中，“开源”正在成为一个高度被国家化、产业化与意识形态化的词汇。国家机构发布“开源体系建设方案”，地方政府提出“打造开源高地”，大型企业声称“主导开源生态”，智库、学者与行业协会也随之提供合法化叙事。

然而这一批量生产的官方叙事有一个显著特征：

它们讲述的，几乎绕过了开源，甚至都不是“开源”，而是借助“开源”讲述国家、城市、企业自身的强大与优越。

换言之，它们并不讨论开源制度本身如何被构建、遵守、实践，而是在“开源”这个名词上附着另一套逻辑——国家强盛、产业安全、科技自主、城市竞争、企业领先。不知不觉中，已经绕开了开源，环顾四周而言他，这其实正是一种叫做“补偿性叙事”的做法，当然也是一种典型的意义置换机制（semantic substitution）。

补偿性叙事是一种认知捷径，它依赖人类熟悉的解释框架来处理陌生事物。补偿性叙事是防御机制，是一种“认知免疫系统”。也就是说，他们说的很正确，但是对开源来说，让人有了一种错觉。这种错觉需要理性来进行反思，我们不应该被错觉所蒙骗，我们应该追求真相。

问题在于：当“开源”被写进国家战略、地方规划、企业路线图时，它本来已经有可能被重新编码为完全不同的东西。过去的这种叙事与原本的开源制度价值几乎是不可调和的，需要极大的智慧来进行融合，这么简单粗暴的做法的危险性又在于它具有强烈的合法性包装，使外界很难直接识别其偏离。这会让事情往毁灭的方向上推动，对所有人都没有好处。

鉴于以上，笔者以为我们有必要整理出一套系统性的方法，以识别这一套“补偿性叙事”的逻辑结构。

二、特征一：叙事焦点从“主体自治”转向“国家主导”

开源制度的内核是明确的：

  • 参与者自愿协作
  • 社区治理自治
  • 制度透明且可审计
  • 组织权力分散
  • 技术路线由贡献者共同决定

但在国家或企业的叙事中，焦点会被系统性地替换为：

  • 国家战略
  • 政府主导
  • 城市竞争
  • 企业主导生态
  • 行业龙头、核心支撑

这是一个典型的“从参与者 → 组织外部权力”的重心转移。

例如一篇来自中科院期刊上的文章中[3]，“参与者自治”完全消失，他们讲开源，不讲社区；讲国家竞争，不讲协作规则；讲人才集聚、不讲贡献者权利。

我们暂时不管这种叙事逻辑背后的制度动因是什么，但是毫无疑问的是，他们将“国家主导”作为所有叙事的逻辑，显然是一种偷懒的行文，将政策语言替换一下几个产业或技术的词汇，就可以应付了事。实在是难以说的过去。

三、特征二：把“开源成果”替代“开源制度”

这是最核心的意义置换。

补偿性叙事的最典型手法是：把成果当成本质，把使用当成贡献，把参与当成主导。

例如：

  • “开源项目在全球表现亮眼，因此证明我们具有自主能力。”
  • “国内企业做出了大型模型，是中国开源生态的成功。”
  • “城市吸引到了开源人才，因此说明城市有话语权。”

这些都在回避一个根本问题：

项目是否遵守并贡献了开源制度？

开源的基础不是项目数量，也不是拉人头的贡献量，而是更深层的制度行为：

  • 是否遵守许可证？
  • 是否向上游贡献代码？
  • 是否参与全球治理？
  • 是否透明？
  • 是否接受公共审计？
  • 是否允许外部平等参与？

在“补偿性叙事”中，这些全部被忽略。

因为“制度遵守”无法成为国家或城市的政绩，也无法成为企业的宣传素材。

因此，叙事自动转向更便于宣传的指标：

  • 项目数量
  • 参与人数
  • 投入资金
  • 政策出台
  • 基地建设
  • 园区面积
  • 龙头企业

本质上，这是一种 从制度行为 → 物理指标 的替代，完全重复了过去20年的产业园区逻辑。也变成了尸位素餐的腐败逻辑，成为了只是做做形式罢了，

四、特征三：避免谈及“Commons（公共领域）”

最显著的语言腐败是：

明明开源是一种Commons制度，却完全不讨论Commons。

比如：

  • 不讨论贡献者权利
  • 不讨论许可证治理
  • 不讨论开源财产权结构
  • 不讨论社区自治模式
  • 不讨论共识机制
  • 不讨论治理委员会
  • 不讨论如何应对fork

取而代之的是：

  • 开源促进产业
  • 开源提升城市能级
  • 开源帮助国家竞争
  • 开源成为新质生产力
  • 开源让企业做大做强

如此一来，开源就只剩下一个名词了，背后的制度属性被悄无声息的掩盖了。

五、特征四：用“宏大叙事”覆盖“制度细节”

这是补偿性叙事最重要的特点：

叙事越宏大，制度越缺席。

就像鲁迅先生笔下的《狂人日记》，盯着字里行间，你可以发现“补偿性叙事”中文章的结构，不外乎如下的没有实际行动的高屋建瓴般的词汇：

  • 国家高度
  • 全球竞争
  • 产业安全
  • 城市责任
  • 人才高地
  • 技术主导权
  • 制度创新（但实际上没有制度）

在这些宏大的叙事下，你永远看不到：

  • 如何进行 Contributor License Agreement 管理
  • 如何管理项目 release cycle
  • 如何处理社区冲突
  • 如何引入全球贡献者
  • 如何审计供应链风险
  • 如何与上游形成长期协作
  • 如何避免治理俘获（governance capture）

这些细节才是真正的开源制度。但宏大叙事会把所有东西统一吸收掉，并呈现为“国家逻辑的延伸”。

这就是制度外衣化（Institutional Costuming）的典型表现。

六、特征五：把“国家竞争”定义为开源的目的

这是最深层的扭曲。

在政府、研究者、企业PR的叙事里，“开源”被视为一种工具：

  • 用来提升城市竞争力
  • 用来发展产业
  • 用来对抗美国
  • 用来建立中国标准
  • 用来实现自立自强
  • 用来构建国家安全

然而开源制度本身的目的从来不是国家竞争，而是：

  • 增强个体协作能力
  • 降低创新成本
  • 创造知识共享环境
  • 建立非排他的公共资源池
  • 建立跨国协作体
  • 保护创作者权益

当目的被替换，制度也就被置换了，整个的输出和开源风马牛不相及，相去甚远。

七、特征六：对个人成长、社区自治、制度伦理完全缺席

在电影《波恩的身份》第三集里有一个调查，谁去了意大利不重要，重要的是在在当天关了机，我们总结他们的常用词汇固然重要，但是那些谈开源绕不开的内容缺席是我们无法不关注的。例如：在他们的的文章中，从不出现以下词汇：

  • 自治
  • 现代公民能力
  • 公共责任
  • 贡献者权利
  • 社区伦理
  • 相互信任
  • 公共治理

他们关注的只有：

  • 国家
  • 城市
  • 企业
  • 平台
  • 产业

这是一个很清晰的结构：

他们承认开源的技术产出，但拒绝承认开源的制度价值。

因为制度价值指向的是：

  • 创新及其扩散
  • 透明治理
  • 审计
  • 独立社区
  • 去中心化

彻底的避重就轻，没有讨论具体的行动，而是将政策抄袭了一遍，在字里行间加上了开源两个字。

八、结论：

如何判断一篇文章是否是“补偿性开源叙事”？

你可以使用以下六个指标：

指标说明
1. 是否强调国家、城市、企业，而忽略社区？如果叙事主体不是人，而是机构，就已经偏离开源。
2. 是否把“成果”替代“制度”？如只谈项目数量、资金、基地，而不谈治理结构。
3. 是否回避讨论许可证、治理、上游合作？这些是真正的开源核心。缺席即逃避。
4. 是否以产业、国家竞争为核心目标？开源不是国家竞争工具。
5. 是否完全不提贡献者？如果没有个人，就不是开源。
6. 是否使用宏大叙事掩盖制度缺失？典型伪开源语言模板。

按照这六条标准，我们可以在简中网络上找到很多可以套用的文章：

均属于高度典型的“补偿性叙事”与“制度外衣化”文本。

他们使用“开源”一词，但实际上谈论的是：

  • 民族叙事
  • 产业格局
  • 城市竞争
  • 机构利益
  • 权力结构

他们承认开源的技术成果，却拒绝承认能让技术开花结果的开源制度。他们拥抱开源的名词，却刻意回避了开源的底层价值。他们赞美协作，却最终选择了控制。他们需要开源，但不能接受开源的条件。

因此他们只能使用“补偿性叙事”把开源结构性改写，使之圈定为已有制度的阴影之下。补偿性叙事是为避免承认开源制度真相而创造的替代性解释结构，然而 ，这么做是徒劳的，鸵鸟将头埋于沙中，并没有改变危险的境地，只是啥也看不见了，但是，看不见不等于事情没有发生。

最后还是鼓励一下文章开头的作者们，请将头从沙子中抬起来，擦亮你们的双眼，不要再撒谎欺骗自己了。

参考资料

  1. 构建中国特色开源体系要坚持有效市场和有为政府相结合的理念 https://mp.weixin.qq.com/s/tVcAX9ahuIh4FMFM__pb4g
  2. 上海放大招！开源体系提升至战略级，剑指全球科技规则话语权 https://article.xuexi.cn/articles/index.html?art_id=5114402064196873247&item_id=5114402064196873247&cdn=https%3A%2F%2Fregion-shanghai-resource&study_style_id=feeds_opaque&pid=&ptype=-1&source=share&share_to=wx_single
  3. 朱其罡, 张国锋, 竺彩华, 张艺.开源的中国机会[J].中国科学院院刊,2025,40(3):441-445.
  4. 西方不愿公开承认：中国开源，早已不是我们当年的那个“学生”了！ https://mp.weixin.qq.com/s/fOiqTrOO7pMib9KWpdOmnA
  5. 中国开源发展深度报告（2024），开放原子开源基金会 著，电子工业出版社，2025-07-01

关于作者

「开源之道」·适兕

「发现开源三部曲」（《开源之迷》，《开源之道》《开源之思》。）、《开源之史》作者，「开源之道：致力于开源相关思想、知识和价值的探究、推动」主创，Linux基金会亚太区开源布道者，TODO Ambassadors & OSPOlogyLive China Organizer，云计算开源产业联盟OSCAR（中国信息通信研究院发起）个人开源专家，OSPO Group 联合发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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