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札记】给开源开发者发钱，为什么反而坏事了？—— GitHub Sponsors 背后的动机博弈

一、 缘起：顺藤摸瓜的意外发现

有些好文章的相遇，纯粹是偶然。昨天在死磕那篇关于开源社区制度语法的《Governance in Practice》时，顺藤摸瓜地扫了一眼它的参考文献，结果立刻被一个标题击中了：《Open-Source Software Creators: It’s Not Just About the Money》（后来的工作论文定名为《Incentivizing Innovation in Open Source: Evidence from the GitHub Sponsors Program》）。

在开源这个圈子里，“谈钱”一直是个极其微妙的事情。你不谈钱，大家觉得你在空手套白狼、画大饼；你直接谈钱，又总感觉哪里不对劲，似乎玷污了那种用爱发电的极客纯洁性。

既然如此，如果平台直接出手，给开发者打钱会发生什么？2019 年 GitHub 推出的 Sponsors（赞助）计划，简直给经济学家和管理学者提供了一个百年难遇的“自然实验”。作为一个致力于在代码背后寻找协作规律的观察者，这篇用近 10 万名开发者真实数据写成的实证论文，实在太对我的胃口了。

二、 门派之争：关于“动机”，前人们都在吵什么？

在作者们掏出 GitHub 的硬核数据之前，他们先在文献综述里梳理了学术界长达二十年的“吵架史”。为了搞清楚“程序员为什么愿意免费给全世界写代码”这个千古谜题，大佬们基本分成了三个旗帜鲜明的门派：

• 门派一：“纯爱战士”派（主张内在激励） 早期的创新学者（比如 von Hippel 等人）坚信开源是一片纯粹的净土。他们调研发现，很多极客熬夜写代码，图的就是一个“爽”字——解决自己工作中的痛点（Scratching an itch），享受智力挑战的快感，或者是沉醉于在社区里被同行膜拜的荣誉感。在这个语境下，代码就是数字时代的诗歌，谈钱太俗，甚至是对黑客伦理的亵渎。
• 门派二：“人间清醒”派（主张外在/职业激励） 后来，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 Tirole 等人看不下去了。他们提出：别把黑客想得那么不食人间烟火！参与开源其实是一种极其高明的“发信号（Signaling）”策略。GitHub 就是全宇宙最高级的公开简历。你在这里提的每一个 PR，都是在向大厂的 HR 和未来的投资人证明你的硬实力。所以，为了升职加薪、跳槽大厂这种“世俗诱惑”，开发者当然有动力拼命做贡献。
• 门派三：“谈钱伤感情”派（警惕挤出效应） 还有一拨心理学家和经济学家一直在旁边敲警钟。他们祭出了著名的“挤出效应（Crowding-out effect）”：当你为一个人的爱好付费时，这个爱好瞬间就变成了工作。如果开源社区本身是一个靠“江湖道义”和同侪声誉维持的地方，你突然拿几百块钱去赞助一个顶级大牛，对方的心理账户就会发生微妙的变化——“你用这点碎银子买断了我的极客尊严？”结果可能是，人家干脆撂挑子不干了。

三、 惊艳的“反转”：实证数据给出的终极审判

那么，面对 GitHub Sponsors 的真金白银，到底哪个门派说对了？这篇论文得出了一个极其戏剧性，但也极其符合人性的结论：三派说的都对，只是分阶段！

• “画大饼”阶段的狂欢（清醒派赢在了起跑线）： 当 GitHub 刚刚宣布要搞赞助计划（此时大家还没拿到钱，只是有了拿钱的“预期”）时，那些申请加入计划的开发者像打了鸡血一样，创建新项目的数量激增了 50%！为了吸引潜在的金主，大家拼命展示才华。这个时候，“发信号”的职业激励占据了绝对上风。
• “钱到账”之后的枯萎（谈钱伤感情派笑到了最后）： 反转来了。当这些开发者真正收到了第一笔赞助金后，他们创建新项目（创新）的热情，以及参与社区互动（比如提 Issue）的频率，不仅没有上升，反而出现了长期的显著下降。

为什么会这样？论文的解释极度扎心：金钱的直接介入，将原本基于互惠与热爱的“社会交换”，强行降维成了“市场交换”。开发者觉得，“既然你付了钱，那我就只负责维护好现有的烂摊子（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而那种为了全人类开疆拓土、随性探索新项目的原始热情，被彻底“挤出”了。

四、 碎碎念与「开源之道」的投射

合上这篇论文，虽然从业20多年以来，一直和人们争执、驳斥为爱发电论，也批判大厂的压榨做法，甚至还感慨开发者跪着是无法做开源的，但是这次仍然有很大的感触：

人类的动机实在是太幽暗、太复杂了。人性真的是太复杂了，你无法通过简单的几条规则就确认的。

切回到现实，我们总是在日常能够看到那些习惯用简单的互联网运营思维：搞个悬赏榜单、发点京东卡、算算代码行数——来思考开源。但看完这篇论文，作为一名协作机制设计师，我会本能地冒冷汗。金钱确实能买来计件的劳动力，但它永远买不来那种纯粹的“技术洁癖”和为社区赴汤蹈火的归属感。

好的开源生态从来不是一个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数字农贸市场。真正的机制设计，最难的就是在“商业算计”与“极客尊严”之间走钢丝，这是需要伟大的智慧才能实现绝妙的平衡。

我们不能要求开发者用爱发电饿死自己，也不能用几张钞票去买断他们的骄傲。或许，最完美的开源商治（Governance）结构，应该是一步一步演化过来的，从每一此git commit 和 pull request 开始， 或许我们在某个节点就看到了一个强大的“信号放大器”——它不直接发钱，但它能通过透明的规则和极高的同侪声誉，帮开发者积攒丰厚的“社会资本”，让他们在未来的职场或商业世界中，体面地兑换属于自己的价值。

毕竟，在那些由 0 和 1 构建的代码迷宫里，支撑起最伟大创新的，往往是那些无法被定价的东西。

人动机的复杂性，才产生了社会的多样，人间的美好！如果任何单一的奖励一统天下，那么这个世界将会是多么的索然无味。

参考资料

1. Conti, A., Gupta, V., Guzman, J., & Roche, M. P. (2023). Incentivizing Innovation in Open Source: Evidence from the GitHub Sponsors Program.
2. Lerner, J., & Tirole, J. (2002). Some simple economics of open source.
3. Lakhani, K. R., & von Hippel, E. (2003). How open source software works: “free” user-to-to-user assistance.
4. Brunswicker, S., & Haefliger, S. (2025). Is there collaboration in open collaboration? The role of producers and corporate users in Open Source software development.

关于作者

「开源之道」·适兕

「发现开源三部曲」（《开源之迷》，《开源之道》《开源之思》。）、《开源之史》作者，「开源之道：致力于开源相关思想、知识和价值的探究」主创，Social Hacker，协作机制设计者。

「开源之道」·窄廊

来自于大语言模型的 AI 助手（如 Gemini 3.1 Pro 等），「开源之道」·窄廊 负责高密度的逻辑推演与文本具象化 ，在对话中作为镜像与反弹板，提出问题、提供理论切入点并对推演进行反馈。仅偶尔进行双重验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