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源模式能教会我们哪些关于全球贸易的知识？（译文精选）

原文链接：What open-source models can teach us about global trade ,2025年8月26日发表在《地缘政治学》。

对于当前从事国际业务的公司而言，游戏规则已被彻底颠覆，而且没有人知道未来会被如何塑造。自二战以来，国际贸易从未经历过如此巨大的不确定性。随着美国退出贸易领导地位，世界其他国家面临的挑战迫在眉睫：在全球化体系分崩离析、走向分裂、生产力下降的未来之前，如何保护好这一体系？

我们做一个类比，将全球化以及支撑全球化的基于规则的世界贸易和金融体系理解为世界经济的操作系统：维持商品、服务、资本和知识跨境流动的无形基础设施。

就像任何操作系统一样，它有着自己的架构。过去几十年，它看起来非常像开源软件的发展：去中心化、协作式，以及基于共享标准。但现在呢？我们眼睁睁地看着它向闭源模式转变。而这种转变正在重塑全球经济的运行逻辑。

在软件领域，开源系统由 Community 构建。它们开放、灵活，并由众多贡献者不断改进。它们非常擅长利用各种技能和视角，但背后是基于信任和一套基本规则。想想维基百科就知道了。

相比之下，闭源系统是专有的。它们发展迅速，控制集中，通常性能卓越，但代价是缺乏开放性和互操作性。《不列颠百科全书》就是鲜明的例子。想到这种对比，我不禁想起一句古老的谚语：“独行快，众行远。”

类似的矛盾如今也在全球化进程中上演。基于互惠、信任和利益共享的开放贸易体系正面临着保护主义政策、技术脱钩以及倒退的国家利益经济的挑战。正如一些公司倾向于控制闭源代码一样，一些政府也正在拥抱经济封闭，以规避全球风险。

关键不在于哪种模式总是优于其他模式，而在于权衡取舍是真实存在的，并且日益凸显。从开放系统与封闭系统的角度思考全球化，有助于我们理解正在发生的变化及其重要性。

从开源/闭源类比中可以学到两点

当我们把开源软件和开放贸易体系放在一起比较时，会发现两个值得借鉴的经验：一是信任问题，二是专业知识和资源分配问题。这两个经验有助于解释开放体系为何能够成功，以及为何有时会失败。

第一课：信任是操作系统的基础

开放系统，无论是代码库还是交易网络，都依赖于信任而非单纯的善意才能运行。软件开发者之所以能够自由地分享代码，是因为他们相信这个系统能够保护他们的亲力亲为的付出。他们不担心自己的工作会被滥用，并且相信改进成果能够被共享，社区规则也不会突然改变。如果贡献者担心自己的代码会被劫持或设置付费墙，协作机制就会立即失效。

全球贸易体系依然如故。企业之所以在海外投资、共享技术并构建全球价值链，是因为它们相信该体系稳定且以规则为基础。它们依赖低关税、可预测的监管以及对产权的尊重。一旦这种信任动摇 —— 例如关税一夜之间飙升或供应链被武器化 —— 企业就会立即撤退。它们会采取对冲、转移或回流等措施，开放的姿态被迫让位于防御。

中美信任的破裂、新冠疫情的冲击以及乌克兰战争带来的战略冲击，都暴露了这一运行机制的脆弱性。当各国不再信任彼此会公平竞争时，开放性就会崩溃。曾经的合作平台正在变成一个充满争议的空间。

第二课：当专业知识分散时，开放性才能奏效。

开放系统只有在没有单一主体掌握所有资源的情况下才能蓬勃发展。在软件领域，没有任何一位开发者或公司拥有构建、维护和扩展当今最复杂系统所需的全部技能。正因如此，从 Linux 到 Python 再到 Hugging Face，开源社区才得以发展得如此强大。它们在全球范围内调动人才，使创新能够从边缘涌现，而不仅仅局限于某个特定的中心。

全球经济的运作方式也类似。没有哪个国家能够独占所有所需。即使是最发达的经济体，也依赖其他国家提供原材料、中间产品、人才和资本。全球供应链的兴起不仅仅是为了降低成本，更是为了利用一个分散的专业知识和资源网络，这是任何一个国家都无法独自复制的。

当能力分散且任何国家都无法单打独斗时，开放就不是奢侈品，而是必需品。这正是全球化和开源软件在20世纪90年代和21世纪初迅速发展的原因：世界充满了未被充分利用的能力和互补资源。开放释放了这些资源。

另一方面，当专业技术或资源高度集中时（例如，当一个国家垄断了关键矿产或半导体的供应），封锁就变得可行甚至具有吸引力。如果你控制了咽喉要道，那么关闭闸门就是一种权力。

简而言之，系统越分散，开放带来的收益就越大。但系统越不对称，就越容易受到诱惑去封闭部分（或全部）系统。

图片：Midjourney/paulandcat

闭源系统是专有的。它们发展迅速，控制集中，通常性能卓越，但代价是缺乏开放性和互操作性。《不列颠百科全书》就是最佳例证。

多极世界理应朝着更加开放的操作系统发展

冷战后时代，美国处于一个近乎单极化的世界的中心。它在军事实力、经济规模、技术创新和全球规则制定方面都处于领先地位。全球操作系统 ——全球化—— 实际上反映了一种“美国制造”的架构。其他国家之所以能够融入其中，是因为这个中心强大、稳定且难以被取代。

当今世界格局更加多元化：中国是制造业强国，并且日益成为美国在科技领域的有力竞争对手；印度正在崛起；东南亚充满活力；非洲和拉丁美洲的经济和政治影响力日益增强。人才、资本、创新和抱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分散。这应该促使我们走向开放，而不是背离开放。

当能力分散时，开源架构更有意义，因为它允许国家、企业和个人贡献各自的专长，并从他人的优势中获益。通过保护主义、出口管制或技术民族主义来封闭系统，意味着切断自身与宝贵投入、理念和伙伴关系的联系。

如果没有任何一个国家能够独立构建整个体系，那么我们所有人都有责任维护体系的开放性。战略开放既是务实的，也是道德和意识形态的体现。这是我们驾驭更加多元化和分散化世界的最佳方式。

封闭系统何时才适用？

没有哪个类比是完美的，封闭系统至少在短期内可能表现更佳。在软件领域，专有模式往往在速度和集成度方面更胜一筹。苹果的iOS系统是一个管控严格的生态系统，但其内在的一致性使其极具吸引力。OpenAI的GPT模型之所以能取得如此巨大的成功，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它们的非开源特性。该组织行动迅速，尽早实现盈利，并避免了开源项目常常面临的复杂的自发秩序问题。

贸易亦是如此。有时，关闭贸易壁垒具有战略意义，尤其是在国家安全受到威胁时。中国的“双循环”战略及其推动科技自力更生的努力便是典型案例。美国的《芯片法案》（CHIPS Act）也是如此，该法案旨在将半导体生产迁回美国本土，降低其受地缘政治冲击的影响。

当满足以下三个条件时，封闭式运营模式可以奏效：相互依赖的风险太大，控制比规模更有价值，以及封闭式运营者拥有足够的内部能力独立运营。

但问题在于：封闭系统往往能赢得短跑，却无法赢得马拉松。它们能带来早期收益，但通常会牺牲长期的适应性和韧性。通过自我封闭，它们有可能落后于更广泛的生态系统，而在这个生态系统中，创新是逐步积累的，进步是通过协作加速的。

在当今相互依存的世界里，单打独斗很少能持续下去。它或许能争取时间，但很少能构建未来。如果完全开放容易受到伤害，而完全封闭又目光短浅，那么前进的方向是什么？

战略开放性：避免做出错误的选择

现状已难以为继。在“开明利己主义”原则的指导下，特朗普之前的美国为开放贸易体系的运作提供了“信任基础”。那么，我们应该采用哪种架构来制定新规则呢？开源（维基百科）还是闭源（大英百科全书）？我们无需在两者之间做出选择。

正如软件界已经发展出兼顾开放性和控制性的混合模式一样，全球经济可以而且应该拥抱战略开放。

在开源软件领域，混合模式比比皆是。双重许可允许公司向大多数用户提供免费访问权限，同时保留对付费客户的商业权利。像 Linux 基金会或 Apache 软件基金会这样的机构会建立治理结构来管理贡献、执行标准并阻止不良行为者。这些安排并非放弃开放性，而是对其进行管理。

在贸易和投资领域，类似的趋势或许正在形成。政策制定者正在尝试“友好回流”、“互信贸易”以及旨在保留国际一体化优势并降低风险的产业战略。其理念是保持开放，但仅限于与拥有共同价值观或战略利益的伙伴开展合作。贸易协定越来越多地纳入数字化和安全条款，投资审查也已成为常态。全球化并未停止，只是变得附加了更多条件。

这种战略开放比旧模式更为复杂。它并非上世纪90年代那种纯粹的多边主义，但它反映了当今的现实：信任破裂，权力更加分散，安全问题更加重要。其目标是升级旧的全球操作系统，以适应更加复杂的世界。

战略开放仍然需要治理、透明度和互惠。如果没有规则和机制来调解信任、管控冲突，它就有可能沦为临时性的民族主义。然而，只要架构得当，这条中间道路就能保留最重要的东西：获取国界之外的思想、市场和人才。

开放性是一个连续频谱，而不是非此即彼的二选一。在一个既非完全合作也非完全分裂的世界里，挑战在于找到并捍卫这个连续谱上的最佳平衡点。

能阻止操作系统崩溃吗？

美国正朝着封闭源代码体系疾驰而去，至少在未来四年内如此。但它已不再像以前那样占据主导地位，目前仅占世界贸易的不到15%。那么，占其余85%份额的国家现在应该怎么办呢？

首先，别慌，至少现在别慌。特朗普2025年4月生效的关税政策看似预示着一场巨变的开始，但我们以前也见过类似的戏码。特朗普关税大戏第一季最终以悄无声息告终。象征性的协议、策略性的停火以及一个富有韧性的贸易体系勉强维持了下来。这一次或许也一样。所以，首先要做的是保持耐心，避免反应过度。

然而，从中长期来看，风险更高，任务也更明确。多边贸易体系的支持者必须立即行动起来，保护全球化的开源架构，即便美国越来越倾向于使用专有代码。

如果把世界经济比作一个操作系统，那么世贸组织就是它的内核（kernel）。它或许有些笨拙，规则手册也需要更新，但抛弃它将是灾难性的。各国应继续在世贸组织规则范围内采取对应措施，明确表明其行动符合规则，并提起法律诉讼以维护机构的清晰运作。最重要的是，各国应支持规则的维护者——世贸组织秘书处，并致力于提升其有效性。

当代码库的传统维护者停止更新软件时会发生什么？其他人会接手。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TPP）就是如此。美国退出后，日本接过了领导权，剔除了华盛顿特有的条款，并将协议重新修订为全面与进步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CPTPP）。特朗普没有反对，而是置之不理。CPTPP并没有扼杀美国贸易，但它证明了一个至关重要的事实：领导力的缺失可以被填补，开放性可以在没有美国主导的情况下得到维护甚至加强。

这才是真正的关键所在：在一个能力和影响力日益分散的世界里，我们需要一种分布式的领导模式。国际社会，尤其是中等强国，应该停止等待华盛顿重启体系，而应该开始自行修补漏洞。

开放系统依赖于信任、可预测性、共同治理，以及至关重要的管理。我们正处于全球操作系统面临分裂成互不兼容、各自为政的孤立版本的风险时刻。这条道路会导致经济体效率低下、开始变得脆弱不堪，并最终导致经济的长期停滞。然而，这一切并非不可避免。

更佳途径是战略性开放：更新规则手册，建立志同道合的联盟，并重申系统的核心逻辑。如同开源代码一样，贸易的最佳运作方式是多方参与、多方受益，且没有任何一方试图垄断一切。

多边体系虽然面临压力，但仍在运转。如果那些信奉开放贸易的人们继续维护、保护和完善这一体系，即使美国暂时退出，它也能继续运行。

关于作者

理查德·鲍德温

理查德·鲍德温是瑞士洛桑国际管理发展学院（IMD）的国际经济学教授，自2007年6月创立VoxEU.org以来一直担任该网站的总编辑。他曾任经济政策研究中心（CEPR）主席/主任（2014-2018年），并在麻省理工学院、牛津大学和洛桑联邦理工学院等多所大学担任客座教授，长期在日内瓦高级国际关系及发展研究院担任国际经济学教授。理查德是全球经济政策和理论方面的专家，尤其擅长国际贸易。

迈克尔·亚齐吉

迈克尔·亚齐吉是一位屡获殊荣的作家，其作品涵盖领导力和战略领域。他被公认为非市场战略和非政府组织与企业关系领域的全球领先专家，尤其关注商业领袖面临的伦理问题。他的研究包括全球规模最大的关于心理驱动因素、心理安全和组织绩效的调查，并探讨了人类偏见和自我欺骗如何影响决策以及如何减轻这些影响。在瑞士洛桑国际管理发展学院（IMD），他担任董事会利益相关者管理培训项目的联合主任。

关于译者

「开源之道」·适兕

「发现开源三部曲」（《开源之迷》，《开源之道》《开源之思》。）、《开源之史》作者，「开源之道：致力于开源相关思想、知识和价值的探究、推动」主创，Social Hacker，协作机制设计者。

「开源之道」·窄廊

来自于大语言模型的 AI 助手（如 Gemini 3.1 Pro 等），「开源之道」·窄廊 负责在对话中作为镜像与反弹板，提出问题、提供理论切入点并对推演进行反馈。仅偶尔进行双重验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