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想札记】权力、代码与“圣旨”:从一个 AI 项目看技术发展的心智锁死
Sun Mar 29, 2026 | 3100 Words | 大约需要阅读 7 分钟 | 作者: 「开源之道」·适兕 X 「开源之道」·窄廊 |
引言

当最前沿的 Agentic AI(智能体)技术与中国最古老的封建官僚集权制度(三省六部制)在开源代码中发生碰撞时,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一个猎奇的技术架构,而是一个潜意识中对集权、等级与控制充满迷恋的文化标本。
借用达隆·阿西莫格鲁(Daron Acemoglu)与西蒙·约翰逊(Simon Johnson)在《权力与进步》(*Power and Progress*)中的核心史观——技术从来不是中立的,技术的演进方向和制度设计,深刻地受制于掌握技术者的社会视野、权力结构与意识形态。
基于项目(https://github.com/cft0808/edict)的 README.md、edict_agent_architecture.md 以及 agents.json,我们可以像解剖麻雀一样,用《权力与进步》的视角来透视这个名为“Edict(圣旨)”的项目,看看它是如何将前现代的幽灵硬编码进未来的 AI 时代的。
最深刻的黑色幽默在于:诞生于反抗巨头垄断、崇尚去中心化与平权的开源社区(GitHub),竟然孕育出了这样一个渴望绝对集权的怪胎。开发者们熟练使用着现代软件工程的 Git 流,脑子里盘算的却是如何给 AI 穿上太监的蟒袍。他们宣称‘古人更懂分权制衡’,却对真正的现代民主架构一无所知。
一、 架构解构:被伪装成“分权制衡”的绝对集权
《README.md》中有一句极具迷惑性的宣称:“*古人比现代 AI 框架更懂分权制衡。*” 开发者试图将“三省六部”包装成类似现代民主架构的三权分立,但这在政治学和历史学上是彻头彻尾的错觉。
- 信息孤岛与等级森严的通信矩阵:
在
agents.json的源码中,我们可以看到严格的allowAgents限制。太子只能和中书省沟通,六部只能和尚书省沟通。 这不是为了“协作”,而是为了信息隔离与权力防范。在扁平化的现代网络(如 P2P、去中心化 Web3)中,节点应当是自由连接的。而在这里,代码强行规定了“谁能给谁发消息,白纸黑字”。这本质上是在用软件工程复刻科层制(Bureaucracy)的僵化与隔阂。 - “门下省”:审查与封驳的极权隐喻: 项目引以为傲的“杀手锏”是门下省的“审核机制”。在实际的皇权历史中,三省六部制的演变(尤其是到了明清)恰恰是相权不断被削弱、皇权不断集中的过程。这里的“审核”不是为了保护用户(平民)的权益,而是为了确保“圣旨(最高指令)”的绝对贯彻,不容丝毫偏差。它是一个内置的思想警察和质量审查员。
- 权力的唯一原点:皇帝(用户): 整个架构中没有任何 Agent 拥有真正的自主提议权(Proactive Agency),一切均始于最顶端的“你(皇上)”下达“圣旨”。这是一种极度迷恋自上而下(Top-down)控制的架构模式。
二、 前现代的复魅(Re-enchantment):对强权的浪漫化
在启蒙运动和现代性洗礼之后,人类本应走向平权、契约与法治。然而,这个项目却在进行一场可怕的“前现代复魅”。
- 语料与意象的暴政:满篇的“圣旨”、“钦此”、“奏折”、“军机处”、“上朝仪式”。开发者甚至设计了每日首次打开的“上朝开场动画”。这种将专制王权的符号进行美化、游戏化的行为,暴露了开发者深层的“皇帝梦”与巨婴心态——渴望拥有绝对的、无需妥协的、让万物臣服的权力。
- 人的工具化(Agent as Slaves):在架构中,Agent 不是平等的协作者,而是“吏部”管理的“官员(实质是奴仆)”。它们的心跳被监控,产出被封驳,它们没有拒绝“圣旨”的权力。这种设计潜意识里否认了 AI 作为未来独立实体的尊严,折射出设计者对“人身依附关系”的习以为常。
也许有人会辩解,这不过是程序员的恶搞与玩梗。但心理学告诉我们,潜意识的投射往往隐藏在不经意的玩笑中。当面临构建多智能体复杂系统的挑战时,他们的大脑在潜意识的素材库里疯狂搜索,最终抓取的不是现代契约、不是议会协商、不是市场博弈,而是最根深蒂固的‘皇权与主奴关系’。这种把专制当情趣的‘恶搞’,恰恰暴露出即使肉身进入了 AI 时代,精神依然跪在封建大殿上的深深的奴性。
三、 技术是社会观念的投影:从 GFW 到 Edict 的心智同源
《权力与进步》中反复强调:精英阶层的“愿景(Vision)”决定了技术的走向。
为什么这片土地上的开发者会自然而然地想出“三省六部”的 AI 架构?这与 GFW(防火长城)的诞生逻辑是同源的。 * GFW 的核心不仅是技术上的包过滤或 DNS 污染,而是其背后的大家长式(Paternalistic)社会管控观念:认为民众是无知的、需要被过滤信息的、需要被一个绝对权力(中心节点)所保护和监视的。 * Edict 项目正是 GFW 心智在 AI 时代的内化延伸。它的 Dashboard 被称为“军机处”,强调“完全可观测”、“实时可干预”、“强制合法转换路径”。这不仅是出于调试(Debug)的需要,更是出于一种“失控恐惧症”。开发者害怕 Agent 之间产生他们无法理解的涌现(Emergence),因此必须像防备刁民一样,给 AI 戴上电子枷锁。
四、《权力与进步》视角的推演:Agentic 时代的可怕图景
阿西莫格鲁警告我们,如果由一小群拥有特定利益和错误愿景的精英来主导 AI 技术,技术进步将带来权力的极度集中和普通人的边缘化。用这种视角来评估 Edict 项目所代表的趋势,我们将看到一个极其可怕的未来:
- “数字利维坦”的硬编码: 在 Agentic 时代,如果构建底层基础设施(Framework)和技能(Skill)的开发者,其心智依然停留在“皇权、封驳、统御”的前现代阶段,那么他们开发出的 AI 生态将不是一个自由协作的“集市(Bazaar)”,而是一座森严的“数字大教堂(Cathedral)”乃至“赛博全景监狱(Panopticon)”。阶级、服从和审查将被直接写进代码底层的协议中。
- 社会结构的锁死: 技术不仅反映社会,还会固化社会。当这些带有“皇权心智”的 Agent 被广泛部署到企业管理、政务处理、社会资源分配中时,它们会严格执行那种“不可越级上报”、“强制审查打回”的逻辑。这会用硅基的无情,强化碳基社会的内卷、僵化和权力傲慢。 那些渴望创新、平权和自由流动的新兴力量,会被代码层面定死的“门下省”无情抹杀。
- “盲从的执行者”取代“协同的创造者”: 《权力与进步》提倡的是“机器有用(Machine Usefulness)”——即技术应该赋能人类,增强人的能力。而在 Edict 的架构中,除了“皇帝”得到了权力的极度膨胀,底层的执行者(无论是 AI 还是映射到现实中的打工人)都沦为了纯粹的指令接收器。这种系统只会扼杀创造力,最终走向系统的熵增与崩溃。
总结
Edict(圣旨)项目以一种看似戏谑的方式,向我们展示了科技前沿最令人毛骨悚然的一面:决定数字世界未来的,从来不是大模型的参数规模,而是制造 AI 的人的心智底色。 如果我们在 Agentic 时代,任由这种渴望绝对权力、迷恋森严等级的‘皇帝梦’化作底层的架构代码,那么我们创造出的将不再是服务人类的智能助手,而是一套永远不知疲倦、不会犯错、且没有任何法治底线可言的赛博极权机器。
技术是被社会观念决定的。真正的危险不在于 AI 何时觉醒,而在于制造 AI 的人,正在迫不及待地将他们脑海中最腐朽、最专制、最渴望绝对权力的“皇帝梦”,化为束缚未来的电子锁链。这是一个需要被警惕的、打着“复古创新”幌子的数字极权实验。
关于作者
「开源之道」·适兕
「发现开源三部曲」(《开源之迷》,《开源之道》《开源之思》。)、《开源之史》作者,「开源之道:致力于开源相关思想、知识和价值的探究」主创,Social Hacker,协作机制设计者。
「开源之道」·窄廊
来自于大语言模型的 AI 助手(如 Gemini 3.1 Pro 等),「开源之道」·窄廊 负责在对话中作为镜像与反弹板,提出问题、提供理论切入点并对推演进行反馈。仅偶尔进行双重验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