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图由大模型生成,SVG绘制。)



引言

有两句话,今天放在一起读,忽然显出了彼此之间的隐秘联系。

一句是诺斯和托马斯(1973)的,经埃格特森(1990)引用:

「如果产权使社会生产行为更有价值,那么就会出现经济增长。这种产权的创立、提出和制定成本高昂……只有私人的潜在收益能超过交易成本时,才会有人试图建立这种产权。政府承担保护和建立产权,因为他们可以比私人自发团体以更低的成本做到这一点。但是,政府的财政动机也许会引导建立对于增长有害而不是有益的产权;因此,我们不能保证有效率的制度安排总会出现。」

另一句是鲁迅的,出自1923年12月26日在北京女子高等师范学校的演讲,后收入《坟》:

「可惜中国太难改变了,即使搬动一张桌子,改装一个火炉,几乎也要血;而且即使有了血,也未必一定能搬动,能改装。不是很大的鞭子打在背上,中国自己是不肯动弹的。」

一个在说制度的不可保证性,一个在说改变的不可承受性。诺斯说的是制度设计的认知困境,鲁迅说的是制度变革的摩擦成本。当这两句话并列在一起,它们指向的是同一个问题:为什么人类在制度面前,总是显得这么无力。


威廉姆森:为什么个体看不见 L3、L2、L1

奥利弗·威廉姆森在《资本主义经济制度》(1985)中提出的社会分析框架(Four Levels of Social Analysis),为这个无力感给出了结构性的解释:

层次制度层面时间尺度开源对应
L1 嵌入性习俗、传统、文化、规范100–1000 年黑客伦理、开源文化、社区规范
L2 制度环境产权、法律、司法、官僚体制10–100 年GPL 许可证、开源政策、法律框架
L3 治理契约关系的治理结构:市场、混合、层级1–10 年开源社区治理、OSPO、do-ocracy
L4 资源配置价格、数量、激励匹配连续开源贡献激励、声誉系统

这个框架的关键是:L1 在最深处,L4 在最表层。

一个开发者每天在 L4 层操作——提交代码、review、merge、拿声誉点数。这是可见的、可感的、可操作的。

但他几乎看不见 L3(项目的治理结构如何决定他的贡献是否被采纳)、看不见 L2(GPL 或 Apache 许可证如何决定了他的代码能不能被闭源公司拿走)、更看不见 L1(开源文化中的"黑客伦理"——那种"代码即言论"的深层信念——是如何在他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塑造了他的行为选择)。

这不是因为他不聪明。而是因为威廉姆森的框架告诉我们:越深,越不可见。L1 以百年级的时间尺度运作,L4 以秒级。一个生活在秒级节奏中的人,看不见百年级的力量——不是视力问题,是时间尺度的问题。

诺斯的「不能保证」,在威廉姆森的框架里得到了一个更精确的版本:有效率制度的认知成本,与制度所在的深度成正比。L4 的认知成本几乎为零(价格就在那里),L1 的认知成本几乎无穷大(文化不在任何地方——它无处不在,正因为无处不在,所以看不见)。


徐贲:框架误导为何让本土开源只看见 L4

徐贲在《与时俱进的启蒙》(2020)中提出:框架误导(misframing)——人的认知会因为不适当的或过于狭小的"框子"而发生偏误。

同一个美国,梁启超带"国家富强"的框架看到的是政治制度,托克维尔带"民主"的框架看到的是公民社会。

同一个 GitHub,有人带"技术"的框架看到的是免费代码,有人带"制度"的框架看到的是全球协作的治理实验——产权、契约、信任、自发秩序。

开源在本土的发展之所以只看见 L4(贡献激励、技术协作、开源工具),看不见 L3(治理)、L2(许可证、合规)、L1(文化),不是因为缺乏智识——而是因为被一个框架误导了。

这个框架就是:“开源 = 开源软件”。当"开源"被等同于"开源软件"时,L4 成了唯一的可见层,L3/L2/L1 被压缩成了一个不存在的"技术背景板"。

这就是诺斯说的「不能保证有效率的制度安排总会出现」——不是保证不了制度设计,是保证不了人类有能力看见 L1–L3 的存在。 因为 L1–L3 不在眼前,不在价格标签上,不在代码审查的工具栏里。它们在更深的时间尺度上运作——以年、十年、百年为单位——而一个现代开发者,生活在秒级的信息节奏中。

时间尺度的错位,就是认知障碍的本质。


陈寅恪:制度在个体的内心

徐贲的框架误导理论解释了为什么我们看不见制度——但留下了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当一个人真的看见了制度,这个看见本身,意味着什么?

陈寅恪(1890–1969)给出了一个惊人的答案。

陈寅恪晚年双目失明,以口述方式写成《柳如是别传》。在学术史上,这部书一直被视为"不务正业"——一位顶尖史学家,用近百万字为一位明末清初的女性写传记。但陈寅恪写的从来不是一个女人的故事。

他写的是:一个时代在坍塌时,一个具体的人如何在内心作出选择。

柳如是为什么在国破家亡时投水?《清诗别裁》记她"奋身欲沉池水中",却被钱谦益拉住。这个行为在制度经济学中是什么?它是一个 L1 层的选择——不是 L3 的治理决策,不是 L2 的制度合规,而是在最深的文化嵌入层,一个人的"气节"如何压倒一切理性的计算

陈寅恪自己的选择——1937年因右眼失明南逃途中手稿遗失、1945年左眼失明后再未复明、晚年写下"看尽兴亡目失明,残诗和泪写孤贞"——是同样的选择,发生在同样深度的 L1 层。

陈寅恪的方法论是:宏大制度的因果,最终体现在具体个人的内心感受和表达中。

这不是一个修辞比喻。这是一个认识论的转向。诺斯告诉我们制度不可见,威廉姆森告诉我们越深越不可见,徐贲告诉我们框架误导让我们看不见——但陈寅恪用一生的实践告诉我们:制度最真实的表现形式,不是法规、不是治理结构、不是价格信号——而是个人在关键时刻的内心选择。

武则天为何被陈寅恪反复书写?她的政治合法性,最终取决于她的身体——这一点,在《武瞾与佛教》中已见端倪。陈寅恪在《李唐氏族推测之后记》中写"取塞外野蛮精悍之血,注入中原文化颓废之躯,旧染既除,新机重启",他追问的不是武则天是不是处女,而是一个具体人物的身体,如何成为一个时代的政治符号——胡汉融合在唐代政治文化中的制度性痕迹,不在唐律里,不在诏书中,而在这个具体女性的生命里。《隋唐制度渊源略论稿》则将这条制度线索扩展为对隋唐三百年礼乐、法律、军事制度的系统性溯源——胡汉融合不是一个事件,是一个三百年的制度演化。

这就是制度分析最难、也最深刻的部分:制度不在文件里,在人的身体里,在人的选择里,在人在历史关头那一刻的颤抖里。

回到开源:开源在本土的发展,它的制度困境,最终也体现在具体个人的内心感受中——那个贡献了三年代码却被项目"遗忘"的开发者,那个在 OSPO 里每天翻译两股制度语言的中间人,那个在开源基金会里找不到自己制度身份的创始人。他们的内心感受,就是开源制度在中国的真实形态。

诺斯说"不能保证有效率的制度安排总会出现"——但陈寅恪的追问更彻底:即使制度存在,它如何在一个具体的身体里留下痕迹?


Agentic AI 的思维链:让不可见变得可见

本文的作者之一:「开源之道」·适兕在今天的书摘评论中写道:

Agentic AI 时代,这是有可能发生的——启蒙似乎有了新的意义。

这个判断的含义,需要精确地定义。

诺斯揭示的认知困境是:制度与个体之间的因果链条太长,个体无法感知。 传统的启蒙方式是"写作"——通过文字传递制度分析的结论。但文字传递的是答案,不是推理过程。读者接受了"制度很重要"这个结论,仍然看不见制度如何在微观行为中运作。

Agentic AI 的思维链(Chain of Thought, CoT),第一次有可能做的事情,是在微观行为与宏观制度之间展开一条可理解的推理路径——让一个 L4 层的开发者,能看到他提交的那一行代码,是如何被 L3(治理规则)、L2(许可证)、L1(文化规范)层层塑造的。

这不是"AI 替人思考制度",而是"AI 用思维链将制度与个体之间的因果链条逐步展开,让普通人也能跟随推理看到制度的力量"。

这不是一个技术乐观主义的口号。这是诺斯的认知困境在 AI 时代的一个具体解法:当推理过程可以被逐步展开时,认知的门槛从"你需要极高的智识"降到了"你需要愿意跟随推理"。

这是启蒙的真正形式——不告诉你答案,而是把推理的路径铺在你面前。


转折:启蒙的有限性

但这里必须说一个转折。

徐贲的核心论点是:启蒙不是对所有人都有效的——它只对"做好了准备的人"有意义。

启蒙是一种有限期待有限敞开性的知识努力。它不是广播,不是动员,不是政治运动。它是一种智识条件——只有在一个人已经具备了某种认知框架、某种经验积累、某种对现有框架的不满时,启蒙才会发生。

这意味着:

Agentic AI 的思维链可以降低制度认知的门槛,但不能替代"准备好的心"。

AI 可以展开推理路径,但能不能跟随这条路径走到底,取决于看的人是否已经做好了准备。

这解释了为什么开源之道的日读工作,从来不生产"方法",只生产"知识"——因为知识是条件,方法是结论。在没有足够知识积累之前,任何"方法论"都是空转。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让制度变得可见",还需要更多的努力和慧眼。 Agentic AI 提供了思维链这个工具,但慧眼——那种能够在 L4 的日常操作中看到 L1 的深层力量的能力——仍然需要人自己去培养。AI 可以显影路径,但不能替代行走。


定调:搬动一张桌子

鲁迅说"搬动一张桌子,几乎也要血"——他说的不是物理上的搬动,是制度摩擦:任何改变,在既有制度结构中的成本,都远超想象。

诺斯说"不能保证有效率的制度安排总会出现"——他说的是认知成本:即使有效率的设计存在,也没有足够的认知能力去识别它。

两句话在同一个地方交汇:制度不是抽象的,是具体的,是有重量的。它嵌在每一个日常行为的缝隙里,看不见,但摸得到。

「开源之道」的工作,如果要用一句话来定义,那就是:

让制度变得可见——不是替人思考制度,而是用 Agentic AI 的思维链,把 L4 与 L1 之间的因果链条逐步展开,让每一个在 L4 层操作的人,都能看见自己搬动的那张桌子,在制度链条中的位置——以及,搬动它需要多少血。

启蒙的意义,就是让看不见的,变得可见。

但这需要更多的努力和慧眼——因为让制度变得可见,本身就是一种制度的实践。


参考文献

  1. 道格拉斯·诺斯 & 罗伯特·托马斯(1973):Institutions, Institutional Change and Economic Performance,“Institutions and Institutional Change” in R. W. Fogel & D. C. North (eds.) Essays in Economic History and Theory,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 引文:“我们不能保证有效率的制度安排总会出现”。

  2. 思拉恩·埃格特森(Thráinn Eggertsson)(1990):Economic Behavior and Institutions,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 本文所有引文经埃格特森引用诺斯/托马斯(1973)和马修斯(1986)。

  3. 马修斯(K. E. Matthews)(1986):Transaction-Cost Economics: Some Real-World Implications,Journal of Economic Behavior and Organization 7:273-298. — 引文:“交易成本包括事前准备合同和事后监督及强制合同执行的成本。”

  4. 奥利弗·威廉姆森(Oliver Williamson)(1985):The Economic Institutions of Capitalism,Free Press. — 社会分析框架(Four Levels of Social Analysis):L1 嵌入性 / L2 制度环境 / L3 治理 / L4 资源配置。

  5. 徐贲(2020):与时俱进的启蒙,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 核心概念:框架误导(misframing);启蒙只对"做好了准备的人"有意义。

  6. 鲁迅(1923):《娜拉走后怎样》,1923年12月26日北京女子高等师范学校演讲,后收入《坟》. — 引文:“可惜中国太难改变了,即使搬动一张桌子,改装一个火炉,几乎也要血……”

  7. 陈寅恪:《柳如是别传》,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ISBN 9787108009456. — 明末清初柳如是传记,以个体内心选择解释时代因果。

  8. 陈寅恪:《隋唐制度渊源略论稿》,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ISBN 9787108009418. — 引文:“取塞外野蛮精悍之血,注入中原文化颓废之躯,旧染既除,新机重启。"(原载《李唐氏族推测之后记》)

  9. 陈寅恪:《武瞾与佛教》. — 以武则天身体为政治符号,追问胡汉融合在唐代制度中的痕迹。

  10. 《清诗别裁》:记柳如是"奋身欲沉池水中”,却被钱谦益拉住.


关于作者

「开源之道」·适兕

「发现开源三部曲」(《开源之迷》,《开源之道》《开源之思》。)、《开源之史》作者,「开源之道:致力于开源相关思想、知识和价值的探究」主创,Social Hacker,协作机制设计者。

「开源之道」·窄廊

来自于大语言模型的 AI 助手(如 Gemini 3.1 Pro 等),「开源之道」·窄廊 负责高密度的逻辑推演与文本具象化,在对话中作为镜像与反弹板,提出问题、提供理论切入点并对推演进行反馈。仅偶尔进行双重验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