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源之迷》 之改进：Eric S.Raymond: 向世俗妥协的黑客

如果工程师能够一直担当技术的主要思考者的话，事情可能就不一样了，因为他们是自然而然的“内部思考者”。

*———— 布莱恩·阿瑟 《技术的本质》

内部思考者

在著名复杂经济学奠基人——布莱恩·阿瑟传世名作《技术的本质》[1]一书中，对于自己在探索技术的过程中，尤其是在图书馆中查找资料的时候，总是觉得没有人对技术的本质上的描述和反思，所以他特别提醒，在技术领域我们需要内部的思考者，就是自己本身就是工程师，在一线的位置上做具体的工作，而不是大部分是历史学家、人文学者从外部的观察和总结。

这样的人极少出现，计算机软件发展如此多年，或者说开源如此多年，以“内部思考者”的身份反思开源本身：从工程、设计、文化等方面进行思考和描述的也更是凤毛麟角，但是 Eric S.Raymond 显然是其中之一。

人类学家与礼物经济

在很多时候 ESR （ Eric S·Raymond 的简称，下同）在技术上被人所诟病，如其Emacs 的插件、Fetchmail 等程序，甚至他为Linux 撰写的程序 CML2 都直接被拒之门外了。[2] 虽然他在维基百科上被冠以程序员的职称，甚至他还写有另外一本专门讲解Unix的书籍——《Unix编程艺术》，[3]但是世人并不买这个帐，或许是 ESR 在人类学、软件工程、社会学方面对于开源的解读过于的“惊世骇俗”，以至于人们忽略掉了他在技术方面的成就。

说起开源的历史，有一篇论文是怎么也绕不过去的，那就是精通表达的 ESR 在1997年发表的《大教堂与集市》一文，它的出世可以说是恰逢其时。

《大教堂与集市》[4]对于Linux的开源式开发的总结和思考，至今仍无出其右者，要知道能够清晰的将一个群体所做的事情，以及如何去做的，以文字的方式表达出来，这样的能力是罕见的，那么这篇论文，被后来者称之为开源的“圣经”，并非是开发者们刻意的奉承，而是事实上确实如此。以至于中文版的出版介绍是如此的“直白”：

《大教堂与集市》是开源运动的《圣经》，颠覆了传统的软件开发思路，影响了整个软件开发领域。作者Eric S. Raymond是开源运动的旗手、黑客文化第一理论家，他讲述了开源运动中惊心动魄的故事，提出了大量充满智慧的观念和经过检验的知识，给所有软件开发人员带来启迪。

在《开垦心智层》这篇短小的文章中，Raymond 尝试去解释为什么开发者们愿意去开发程序，在一个没有科层制管理的情况下自发的进行编码，即适应命令体系下的人们是无法理解开源世界的开发的，而开源则是一种礼物文化。

在礼物文化中，社会地位并不取决于你控制了什么，而是你给予了什么。所以才会有 Kwakiut 族酋长们的散财宴，才会有千万富翁们精心准备的并常常是公开展示的慈善行为，才会有黑客们编写高质量开源代码的不懈努力。

基于如此的动机，以及 ESR 对黑客文化的解读，成为了后来人们解释开源繁荣的重要来源，也是被后来的研究者和关注者引用最多的观点。

开源开发模式（Open Source Development model）的总结

被后来的出版商捧上神坛的论文合集《大教堂与集市》一书，常常被称之为开源的“圣经”，借以说明Eric S.Raymond 在开源界的影响力是何等的广泛，很多组织和个人，将该书列为推广和布道开源的入门书籍。当然，该书最大的贡献就是总结和归纳了以Linux为代表的开放式开发方法（Open Source development），这也是被后人所津津乐道的开源作为软件工程的魅力所在，比如[4]：

早发布，常发布

成为了现代软件开发的常识，即默认的方式。以及争议颇多的Linus 定律[3]：

眼球足够多，bug将无处藏身。

软件工程发展60多年以来，向其它的科学工程取经，如建筑、桥梁、医院等，但是从来没有如此的开放而取得卓越成功的工程方法。细心的读者可能已经注意到了，当下的DevOps，CI/CD，无一不是在实践开放式开发方法。相对于早期的全部基于邮件列表的方式，现代的工具实现的更为完善。

对商业的另类解读 ：与自由软件分道扬镳

在Eric S·Raymond 发表完《大教堂与集市》之后，其名声也如日中天，一度以开源的代言人到处演讲和露面，其中最具影响力的事件就是他出现在了 Netscape 高层的会议桌上，商量浏览器开源的下一步计划，也就是后来发展非常良好的Mozilla，也是后来火遍全球的firefox浏览器的原型。

Raymond 和 Richard Stallman 都没有对金钱做过任何的排斥，相反他们都认为金钱对于项目的发展有非常好的正面作用。但是，就软件的商业化，Raymond 有着不一样的理解，并没有强调道德，甚至特别的憎恨强制[6]，鉴于业界对自由软件的排斥，Raymond 和 Bruce Perens 共同发起了OSI，并联合共同定义开源这个词汇，并对之作出解释。和自由软件尽管水乳交融，但是却给商界有了可乘之机。但是他本人仍然认为自己是一名自由软件的信徒，对于Stallman，则认为Stallman在一些语言措辞上的不妥协，认为没有任何的意义。

当然，这也是改变世界的开源运动的起点。

智慧的提问与黑客手册

人类的好奇心是弥足珍贵的，也是教育最为关心的焦点之一，但是由好奇而发问是人之常情，人类的童年就是从无数个问题的提出和获得答案而逐步成长起来的，但是解释的风格，决定了成人之后是否保持追问的可能性，以及当提问的时候，自己经过了哪些思考？如果说 Raymond 为开源的方式以振聋发聩的方式让世人认知的话，那么他所维护的《提问的智慧》 [5]更具有普世价值。这份文档告诉人们，当你对某件事产生疑问的时候，如何利用人类当下的媒介和知识，获得一定的线索之后，再向相关的从业更久的人进行沟通和交流。这是一份难能可贵的求知的方式。

当然，更进一步的，和文化密切相关的，就是他维护的《新黑客词典》，[6]这份文档则是一份黑客外在的表现和行为准则，也就是说，如果想成为一名计算机黑客，表面上做些什么就能获得认同感，其实更多的是文化上的总结，也就是说作为一名自由的工匠，如何按照自己的方式进行创造，以及如何维护自己所创造的物体，都是至关重要的原则。

所谓的开源文化，也就是一群人类按照自己认可的方式去做计算机编码相关的事情的一类默认的准则和行为。而随着开源的流行，强调具体的规范的事情，越来越少了，而更加希望所有人都聚焦于开发软件这件事上。然而，如果不强调文化，那么布道师也就没有什么事情可做了，剩下的就只是工程问题了。所以，笔者是推荐读者，要去关注开源文化的一面，而不是被开源的结果所迷惑。

Eric S·Raymond 对自己布道的总结

在《大教堂与集市》集册出版时，编辑选择了ESR的其中一篇文章：《黑客的反击》[4]，其中有一个段落时描述他自认为自己是最合适的开源布道者角色：

与大多数黑客不同，我有着外向的神经特质，有着丰富的和媒体打交道的经验，看看周围，我无法找到比我更有资格扮演“布道者”的人。但我并不想干这个，因为我知道这会耗费我生命中若干月或若干年时间，我的隐私将会完蛋，我很可能会被主流媒体歪曲成为一个电脑怪人，或者（更糟糕的）被我自己部落中相当一部分人鄙视为沽名钓誉或贪图名利的家伙，而比这些全都加在一起还要糟糕的是，我很可能不再有时间继续当黑客！

布道确实有时候不是一件令人欢迎的事情，甚至会变成 ESR 所描述的那样里外不是人。但是，回顾历史的话，没有 ESR 的论文和他布道的结果，开源的历史将会完全改写。

深挖ESR 的思想和背景

我们不仅要学习ESR的总结，我们也需要进一步探究，ESR 为何为这么去想？他受到了谁的影响？这对于我们自身遇到并非完全拟态的场景下，有一个元认知的思考：为什么开源该如此处理？

认识论的碰撞：笛卡尔式的傲慢与哈耶克式的自发秩序

“大教堂”与“集市”的隐喻，本质上是人类在面对复杂系统时两种截然不同的认识论模型。

• 大教堂模式（中心化计划）： 这种模式预设了少数顶尖架构师能够掌握所有的系统知识，并能自上而下地进行精确的规划与构建。 这是典型的笛卡尔式理性主义和牛顿式机械论。在软件复杂度较低的时代，这种模式是有效的。但在面对千万行代码的复杂性时，它遭遇了哈耶克（Friedrich Hayek）所指出的“知识的僭妄”[8]——中心节点无法处理分散在边缘的海量隐性知识，最终必然陷入高昂的协调成本和布鲁克斯法则（Brooks’s Law[9]：为延期的项目增加人手只会使其更加延期）。
• 自由市场（bazzar）模式（演化与自发秩序）： ESR 敏锐地观察到，Linux 内核的开发完全颠覆了传统软件工程的教条。它是一个嘈杂、无中心、不断试错的“集市”。这正是哈耶克“自发秩序（Spontaneous Order）”在数字世界的完美重现。集市之所以高效，是因为它利用了极其庞大且分散的“局部知识”——每个开发者都在解决自己实际遇到的痛点（Scratching an itch）。开源的工程本质，就是通过分布式的认知网络，突破单个人类大脑的复杂性处理极限。

ESR的个人底色：无政府资本主义与“声誉产权”

要深刻理解 ESR 的思想，不能脱离他的个人政治与哲学倾向。ESR 是一名坚定的自由意志主义者（Libertarian）和无政府资本主义者。他极度反感中央集权，推崇自由市场。

在他随后的两篇重要散文《开拓智域》（Homesteading the Noosphere）和《魔法锅》（The Magic Cauldron）中，ESR 实际上完成了一次精彩的新制度经济学论述：

• 智域的产权界定： 在代码可以零边际成本复制的数字世界（Noosphere，智域）里，传统的物质产权失效了。如果一切都是共享的，黑客们为何还要拼命贡献？ESR 指出，开源社区建立了一套基于约翰·洛克（John Locke）劳动财产权理论的“声誉所有权（Reputational Property）”机制。
• 礼品经济（Gift Culture）： 在物质丰裕、生存不再是威胁的开源社区中，社会地位不是通过“控制”资源来获得的，而是通过“给予”来获得的。开发者通过向上游提交高质量的代码，确立自己在该模块上的“领地（Homesteading）”和同行间的声誉。这种精妙的“声誉产权”制度，完美地解决了公地悲剧中的搭便车问题，为“集市”提供了源源不断的内在驱动力。

实用主义的胜利：商业繁荣的逻辑自洽

RMS 视商业化为洪水猛兽，而 ESR 则用冷峻的经济学视角解释了开源与商业的共生关系。

在《魔法锅》中，ESR 论证了软件的“使用价值”远大于其“销售价值”。当企业发现，独自维护一个庞大底层软件的内部交易成本，已经远远超过了通过售卖它所能获取的垄断利润时，将这部分代码“开源化”就成了最理性的经济决策。这也是为什么 Netscape 在阅读了《大教堂与集市》后，毅然决然地选择开源 Mozilla 的根本思想来源[10]。

ESR 的逻辑彻底打通了从 Hacker 伦理到华尔街报表的壁垒：开源不是慈善，而是企业在面对极度复杂的软件工程时，为了自身生存而采用的一种更高级的、降低交易成本的协作技术。

参考

1. 《技术的本质：技术是什么，它是如何进化的》，布莱恩•阿瑟（Brian Arthur），浙江人民出版社，2014-4-1
2. https://en.wikipedia.org/wiki/Eric_S._Raymond,,最后访问时间，2020.12.3
3. 《Unix编程艺术》，[美] Eric S·Raymond,电子工业出版社,2011-1
4. 《大教堂与集市》，[美] Eric S·Raymond，译者: 卫剑钒，机械工业出版社，2014-5
5. http://www.catb.org/~esr/faqs/smart-questions.html,最后访问时间，2020.12.2
6. http://www.catb.org/~esr/jargon/ ,最后访问时间，2020.12.2
7. https://en.wikipedia.org/wiki/Revolution_OS, 最后访问时间，2020.12.3
8. The Use of Knowledge in Society，by Freidrich Hayek;Reprinted from the American Economic Review, XXXV, No. 4; September, 1945, 519-30.
9. 《人月神话》，[美] 弗雷德里克·布鲁克斯，清华大学出版社，2007-9
10. Moody, Glyn (2002). Rebel Code: Linux and the Open Source Revolution. Basic Books. ISBN 0-7382-067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