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源在文化熔炉中的决定性力量 —— 从 Linux 基金会 ROI 报告的“资本算计”与华为的“制度回旋镖”,看新制度经济学视角下的全球开源大分裂

徐克的作品中,有一部叫做《倩女幽魂2》,其中有一个角色叫做普渡慈航,外貌是一个和蔼的僧人,其实是一只道行数千年的蜈蚣精。在山河动荡之际,普渡慈航成为了明朝的国师,成为了世人的偶像。僧人可以被利用,是因为佛法无边,在社会中是一种正面的形象,但是它也会在另外一种社会中被利用。开源,也概莫能外!取决于不同的底层文化L1。

Wed Feb 25, 2026 | 10200 Words | 大约需要阅读 21 分钟 | 作者: 「开源之道」·适兕 X 「开源之道」·窄廊 |

Linux 基金会研究团队发布报告《开源软件贡献的投资回报率》[1]

2026 年 2 月底,著名开源组织Linux基金会旗下研究团队发布了一份报告,报告的核心目的是向企业高管(特别是CFO和决策层)证明:参与上游(Upstream)贡献比仅仅“白嫖”或维护私有分支(Fork)更划算。

  • 核心结论:
    • 替代成本高昂: 如果没有开源软件,组织购买专有替代品或自行开发的成本高达 350万美元。
    • 私有分支(Fork)是财务黑洞: 维护一个私有分支,每个发布周期平均消耗 5,160 个工时,相当于 25.8万美元。随着组织规模扩大,这一成本呈线性增长。
    • “上游优先”的直接收益: 66% 的受访者表示,自从开始向上游贡献代码后,维护者对他们提交的安全问题和 Bug 的响应速度变快了。
    • 变通方案(Workarounds)的隐形成本: 49% 的组织在内部开发变通方案来解决由于未向上游贡献而导致的功能缺失,这每年平均花费 67万美元。
  • 隐含逻辑: 贡献代码不再是为了“更好的世界”或“技术共享”,而是为了“降低技术债务”和“减少维护开支”

报告采用了定量调查与经济模型相结合的方法,试图将“开源贡献”这一抽象行为转化为具体的财务数字:

  1. 问卷调查 (Survey):
    • 面向全球范围内的开发人员、经理和总监。
    • 涵盖汽车、金融、科技等多个行业(赞助商包括 Toyota, Mercedes-Benz, FINOS 等,显示了行业导向)。
    • 询问关于私有分支维护、贡献频率、以及与上游互动的主观体验。
  2. 经济模型 (Economic Model):
    • 构建了一个计算模型来估算维护私有分支的成本。
    • 变量包括: 每次发布的工时、开发者的小时薪资、发布周期的频率。
    • 核心对比: [维护私有 Fork 的成本] vs [向上游贡献的成本 + 获得的效率提升]。

来自 Community 的批判视角

虽然这份报告表面上是在鼓励企业贡献代码(这对项目代码量是好事),但从 Community(共同体)的社会学角度来看,这种基于 ROI 的叙事具有极强的腐蚀性和破坏性:

  • 关系的“交易化” (Transactionalism): 报告明确指出贡献是为了“更快的安全响应”。这把社区中基于“礼物交换”(Gift Culture)和“声誉”(Reputation)的有机关系,异化为一种“付费(代码)- 享受服务(响应)”的客户-供应商关系。社区维护者不再是受人尊敬的技术领袖,而被隐含地视为需要通过贡献来“贿赂”或“购买”的服务提供商。

  • 动机的“外部化” (Extrinsic Motivation): 真正的开源社区依赖于内在动机(乐趣、精通、归属感)。当 ROI 成为唯一指标,企业派驻的开发者(Paid Contributors)往往只关心“修复我公司需要的 Bug”或“合入我公司需要的功能”。这种“掠夺式贡献”会破坏社区的公共议程(Public Agenda),导致项目路线图被大厂的短期商业利益绑架,而非遵循技术演进的最佳路径。

  • 无法量化的价值被抹杀: ROI 模型只能计算代码行数和工时。然而,社区中最关键的“情感劳动”——如指导新人的耐心、建立行为准则(CoC)、维护社区氛围、非代码的文档工作——在 ROI 表格中是“不可见”甚至是“负资产”(因为它们消耗时间但不直接产生金钱)。这会导致企业只愿投入代码,而不愿投入治理,造成“公地悲剧”的变种:代码库日益庞大,但社区灵魂日益枯竭。

开源实用主义的变迁:从“技术优越性”到“成本控制”

谈ROI,其实是一种企业视角,然而,我们却在Linux 基金会的研究团队中看到了这样的研究,究其原因,仍然是开源的扩张,或者用另外一种表述:标志着开源实用主义(Pragmatism)的彻底转向:

  • 旧实用主义(技术导向):

    • 口号: “Open Source is Better.“(林纳斯定律:只要眼球足够多,Bug 无处藏身)。
    • 逻辑: 我们使用开源,是因为它比专有软件更灵活、创新更快、避免厂商锁定。
    • 主角: 极客、黑客、CTO。
  • 新实用主义(成本导向,即本报告逻辑):

    • 口号: “Open Source is Cheaper.“(或者更准确地说:Contribution prevents technical debt)。
    • 逻辑: 我们参与开源,是因为维护私有分支太贵了($258k/cycle)。通过向上游贡献,我们将维护成本“社会化”(Socialize the maintenance cost),让社区帮我们要维护代码。
    • 主角: 财务部门、采购经理、CFO。

这种转换意味着开源不再是关于“自由”或“创新”的哲学,而变成了企业供应链管理(Supply Chain Management)的一部分。它从一种“颠覆性的生产方式”退化为一种“更高效的成本会计方式”。乐观主义者定是看到了这其中被工商管理们的承认,当然也成为了OSPO的一个重要标尺。

潜在的危机

这套语言,对于原来的工程师,是及其陌生的,甚至是非常排斥的。这是 MBA 的方言,是资本的通用语。这标志着开源正在被‘资产负债表化’(Balance Sheet-ization)。不过,资本不需要通过消灭开源来接管它,资本通过重新定义开源的成功标准来接管它。

  • 治理权的让渡: 当衡量的标准变成 ROI,拥有最多全职员工、能产出最多代码行数的大公司,自然就拥有了最大的话语权。社区治理结构(如技术委员会)逐渐被大厂代表填满,因为只有他们能证明这种“投入”在财务上是合理的。
  • 开源的“殖民化”: 报告中的赞助商列表(Toyota, Intel, Mercedes-Benz)表明,非纯软件行业的巨头正在大规模进入。他们将开源社区视为外包研发部门(Outsourced R&D)。他们不关心开源精神,只关心能否以最低成本获得自动驾驶或云计算的底层基座。
  • 最后的防线: 如果连开源的核心——“贡献”这一行为,都被完全解释为“为了省钱”,那么开源作为一种反抗私有制垄断的文化运动就基本宣告终结。它将彻底成为资本主义生产关系中一个高效的、可被量化的齿轮。

这份报告是一个明确的信号:开源已经完成了从“边缘革命”到“核心资产”的转变,但代价是它必须学会说资本的语言,并最终可能被这套语言所吞噬。

是的,正如「开源之道」一贯所主张的,这个世界是众多力量动态平衡保持的局面,力量之间的冲突、对抗、融合、消化是常态。回到我们文章的主题,开源在不同的文化下,会结出完全不同的果实。接下来,笔者将引入新制度经济学的分析框架,以及回顾一段华为的历史,并总结一下当前的开源的四分五裂局面。

新制度经济学威廉姆森的四个层级

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奥利弗·威廉姆森(Oliver E. Williamson)在2000年发表过一篇重要的文章:《新制度经济学:盘点与展望》[2](中文版发表在《比较》2018年第5期),这是一篇集大成之作,堪称是新制度经济学的“地图”。它告诉我们:做研究或制定政策时,不仅要盯着价格(L4),还要看合同结构(L3),更要看法律产权(L2),甚至不能忽视最底层的文化习俗(L1)。

威廉姆森将社会制度从宏观到微观划分为四个层级,这四个层级之间存在自上而下的约束(Constraint)关系,以及自下而上的反馈(Feedback)关系。

  • 第1层级:社会嵌入层(Social Embeddedness)

    • 内容: 包括非正式的制度、习俗、传统、伦理道德、宗教信仰、认知模式等。
    • 特征: 变化极其缓慢,通常以百年甚至千年为单位。它是自发演化的,而非刻意设计的。
    • 学科对应: 社会学、人类学。
    • 功能: 为制度环境提供最底层的文化土壤和合法性基础。威廉姆森指出,虽然经济史学家(如诺斯)关注这层,但大多数制度经济学家通常将其视为“外生给定”的变量。
  • 第2层级:制度环境(Institutional Environment)

    • 别称: 游戏规则(The Rules of the Game)。
    • 内容: 正式的法律、宪法、产权界定、政治体制、政府官僚体系等。
    • 特征: 变化频率为10-100年。虽然可以通过革命或军事占领发生剧变,但在大多数情况下是渐进的。
    • 学科对应: 产权经济学(Property Rights Economics)、政治学。
    • 核心目标: 一阶节约(First-order economizing)。即通过界定产权和建立法律,确立基本的激励机制,减少不确定性。这是道格拉斯·诺斯(Douglass North)主要研究的领域。
  • 第3层级:治理机制(Governance)

    • 别称: 游戏的具体玩法(The Play of the Game)。
    • 内容: 处理具体交易的结构,如市场、企业(科层制)、混合形式(如特许经营、战略联盟)。这里关注的是合同(Contracting)和交易成本。
    • 特征: 变化频率为1-10年(通常与合同周期或商业项目周期一致)。
    • 学科对应: 交易成本经济学(Transaction Cost Economics, TCE)。
    • 核心目标: 二阶节约(Second-order economizing)。在给定的制度环境(L2)下,如何设计最优的组织形式来降低交易成本(Transaction Costs),解决机会主义行径和有限理性问题。这是威廉姆森本人最核心的研究领域。
  • 第4层级:资源配置与就业(Resource Allocation and Employment)

    • 内容: 价格、产量、供求调整、激励机制设计(如边际分析)。
    • 特征: 持续不断地变化(Continuous)。
    • 学科对应: 新古典经济学(Neoclassical Economics)、代理理论(Agency Theory)。
    • 核心目标: 三阶节约(Third-order economizing)。即在给定的治理结构(L3)下,如何满足边际条件,实现帕累托最优。

2016年的华为视角开源

欧建深,一个可能不为大众所熟知的名字,但是在「开源之道」的文章里,绝不是第一次出现了,他在2016年发表过一篇重要的文章:《企业视角看到的开源——华为开源5年实践经验》,在这篇文章中,那时(2016 年)的华为表现得像一个极其理性的、试图融入全球 L1(自由/协作文化)的玩家。文中的核心论点,与刚刚发布的 Linux Foundation 的 ROI 报告逻辑如出一辙:

  • “私有分支是死路”: 文档明确提到,“经过两三个版本的迭代以后,成本会急剧上升… 这是付出了惨痛代价以后才意识到的。”
  • “回馈社区是降本增效”: 图6 的模型显示,只有回馈上游,维护成本才会降低。
  • “不仅仅是代码”: 提到社区互动包括 Roadmap、项目管理委员会变更等。

对比现在的华为开源的策略,我们看到当时的逻辑(L3/L4): 华为在 2016 年正确地识别了交易成本。他们意识到,要在全球 L2(制度环境)中生存,最高效的 L3(治理结构)就是“融入上游”。这时候,华为的 L1 假设是:我们是全球创新网络的一部分,我们要遵守全球黑客的 L1(礼物交换、互信)。

欧建深在 2016 年发表的这篇文章可谓是一份“确凿的证据”。它证明了当时的华为在智识上是完全明白“闭门造车(Fork)”的经济学后果的。

2019年之后的华为在开源方面的行动

2019 年(制裁开始)是分水岭。华为在美国商务部列出清单之后做出了一个现在看起来非常仓促的决定:搞“主权开源”(OpenHarmony/HarmonyOS 等)。之后一系列的动作,投资代码托管平台、促成工信部特批的开放原子开源基金会的成立、发起“开源雨林”源创者说等外宣项目、撰写图书《开源心法》[4]等等。不过,最能代表华为是如何预设L1,而开出的L3药方是侯培新在2022年发表在Huawei research issue 03[6],该文章做了一个非常激进的想法,那就是比这个ROI 报告还要预设community组织是可以激励和衡量的,利用企业的手段。

用新制度经济学的框架来看,这个决策和行为的本质是:试图用 L1 的“控制/主权”逻辑,去强行驱动本该由 L1“自由/互信”驱动的 L3(开源治理结构)。

  • 错误的 L1 假设: 华为(以及很多深受儒家法家文化或军事化管理影响的企业)潜意识里认为,“控制”比“自由”更有效率,或者认为通过强力的资源注入(L4)可以扭转制度逻辑(L3)。

  • 无视了上面欧建深发表的文章结论: 他们在 2019 年实际上走上了自己在 2016 年文章中极力反对的那条路——建立一个巨大的、国家级的“私有分支”(Private Fork)。

    • 虽然名义上是“开源”(L3 的外壳),但在这个生态里,没有真正的“上游”(全球协作),只有华为这一个“宗主”。
    • 这意味着,2016 年文章里警告的“惨痛代价”(成本急剧上升、生态隔离),现在被放大了无数倍,由整个华为甚至整个依附于华为的国产软件生态来买单。

开源世界的映射:丰田 vs 车企

敏感的读者,一定注意到了这份《开源软件贡献的投资回报率》[1]到赞助商列表,丰田赫然在目,说到丰田,让我们联想到了Linux基金会旗下项目AGL(Automotive Grade Linux),该项目的执行总监曾经有一个灵魂的拷问:

为啥来自中国的车企选择魔改Android而弃用中立透明的AGL?

这不是一个技术问题,而是道格拉斯·诺斯说到路径选择的本质差异:

丰田/AGL 模式:基于 L2 规则的“宪政路线”

  • 选择逻辑: 丰田选择 AGL,是在选择一种 “治理结构” (Governance Structure)。
  • Linux Foundation 背书: 意味着代码的所有权是中立的,演进路线是共识驱动的。丰田虽然是大金主,但不能随心所欲地修改内核而不回馈。
  • 长期主义: 这条路初期很慢(需要建立底层设施、定义 HAL 层标准),但一旦建成,它是一个“法治社会”。供应链上的 Denso、Renesas、Panasonic 都在同一个法律框架(GPL/EPL)和治理框架下协作。大家敢于投入,因为相信规则会保护自己的长期利益。

中国车企/魔改 Android 模式:基于 L4 效率的“僭主路线”

  • 选择逻辑: 中国车企选择 Android,是在选择 “现成的资源” (Resource Acquisition)。
  • 拿来主义: Android(尤其是 AOSP)已经有现成的生态、现成的触控交互、现成的开发者。直接“魔改”(Fork & Modify without upstreaming)能极大缩短 Time-to-Market(上市时间)。
  • 短期主义与机会主义: 这条路初期极快(三个月就能出 Demo),但它建立在一个“无法律底座”的沙滩上。
    • 知识产权(IP)风险: 很多魔改 Android 严重违反了相关开源协议(如未公开修改后的内核源码),处于一种“灰色地带”。
    • 生态碎片化: 每家车企都搞一套自己的 OS(其实是 Android 的私有分支),导致应用开发者需要适配几十种车机,造成极大的社会资源浪费。

注: Android 在中国的发展是另外一个发生撕裂的故事,和 Google 退出中国市场有极大的关系,例如China Andorid 是一个十分重要的现象,可参见:《Design Rules , Volume 2》[5]中的描述

不同的路径选择:日本与中国

我们不放借用 《The New Institutional Economics》 的框架,结合历史视角,来深度剖析日本和中国的不同。

日本模式:L1 的“双重结构”与 L2 的强制植入

日本在二战后,虽然其 L1(神道教、儒家伦理、等级制)没有本质变化,但它发展出了一种独特的“拟态策略”

  • L2(制度环境)的外部植入: 二战后,美国(GHQ)强行给日本植入了一套西方的宪法、商业法和贸易规则。对于日本来说,这套 L2 最初是“外来物”。
  • L1(文化嵌入)的适应性——“和魂洋才”的升级版:

日本文化中有一种极其特殊的“形势主义”(Contextualism)。日本人擅长区分“建前”(Tatami,场面话/规则)和“本音”(Honne,真实想法)。 * 在国际舞台(L2/L3): 日本企业(如丰田、索尼)完美地扮演了“西方契约精神的遵守者”。他们哪怕在 80 年代半导体战争中被美国无理打压(《广场协议》、东芝事件),依然选择在法律和贸易规则(L2) 的框架内进行博弈、游说、或者通过技术升级来突围,而不是否认规则本身的合法性。 * 在内部管理(L1): 他们依然保留了年功序列、终身雇佣制(虽然在瓦解但曾长期存在)、企业集团(Keiretsu)等带有浓厚封建色彩的文化。

丰田出现在 Linux 基金会这份报告中的赞助商名单里,就显得司空见惯,不仅是因为它有钱,更是因为它承认并内化了“全球开源治理”这套 L2 规则。它愿意支付“保护费”(Sponsorship),愿意遵守 GPL,愿意在西方的游戏规则里做优等生,以此换取全球市场的通行证。

中国模式:L1 的“大一统惯性”与 L2 的工具化

相比之下,中国在 2019 年之后展现出的路径,反映了 L1(秦汉以来的大一统/法家逻辑) 对 L2(国际规则) 的排异反应。

  • L2 的工具化(Instrumentalization): 加入 WTO 对中国而言,更多被视为一种“富国强兵”的手段(L4 资源获取),而非对“契约精神”的价值认同(L2 制度信仰)。 当这套规则有利于我(顺差)时,我遵守;当这套规则限制我(技术封锁/合规成本)时,潜意识里的 L1 就会跳出来说:“这是不平等的,这是帝国主义的压迫,我们要另起炉灶。”

  • L1 的刚性: 中国的 L1 文化中,“主权”(Sovereignty)和“控制”(Control)的优先级高于“契约”(Contract)。

    • 日本逻辑: 规则虽是美国定的,但遵守规则能让我活下去并变强,那我先忍着(实用主义)。
    • 中国逻辑(2018后): 规则是美国定的,这本身就是原罪。我们要建立基于“王道”的新规则(如主权开源)。

结果: 华为选择了硬刚。不是在既有规则下寻找律师和游说集团(虽然也试过,但很快放弃),而是试图构建一套完全独立的、由自己定义的 L2(鸿蒙生态、自研标准)。这在文化心理上是“英雄主义”的,但在制度经济学上是“交易成本无限大”的孤立主义。

全球化是一个大熔炉,但并不是所有材料都愿意熔化自己以成为合金的一部分。有些材料宁愿保持顽石的姿态,哪怕最终炸裂炉膛。日本像是一块合金,在高温下改变了形状以适应模具(全球化规则);而中国目前表现得像一块顽石,试图在熔炉中保持棱角,甚至试图砸碎模具。 开源社区的这份赞助商名单,就是一张“制度顺从度”的晴雨表。丰田在榜单上,说明日本依然在那套全球协作体系里;华为不在(或另起炉灶),尽管这样的对比,显得很突兀,但是产业就那么多,开源这个模式,能让巨头们坐在一起的中立组织不多,而往往重要的产业,某些厂商不在,也能说明 cultural decoupling(文化脱钩)已经发生在了最底层的代码逻辑里。

历史视角:近代以来的不同路径选择

中日对比之中,让人经常想起维新的回响:兰学与体用

  • 明治维新(日本): “脱亚入欧”。不仅仅是学技术(L4),更是全盘引进了西方的宪法、法律、教育制度(L2)。虽然保留了天皇(L1 的图腾),但让天皇成为了宪法下的机构。日本虽然没有完全变成西方,但它“听得懂”西方的语言。
  • 洋务运动(中国): “中学为体,西学为用”。只想买船坚炮利(L4),拒绝改变衙门作风(L2/L3),更不敢触碰皇权专制(L1)。

对于器具的应用,则会产生完全不同的历史分野。

用新制度经济学的刀来剖析 ROI 报告

并没有通用的“好制度”或“好数据”,所有的经济计算都必须“嵌入”在特定的社会结构中才能被解读。 —-道格拉斯·诺斯(Douglass North)

一份报告,深挖起来,却能映射出在不同的社会理论中,产生出完全不同的结果来,ROI 在一种文化中,则看起来是一种融合,而在另外一种文化中,则成为了开源的死亡宣判。

  • 在 L1=自由 的世界里,ROI 报告是防御性的盾牌,保护黑客不受资本短视的伤害。
  • 在 L1=掠夺 的世界里,ROI 报告是进攻性的长矛,帮助巨头以“降本增效”的名义,收编生态,确立“宗主国”地位,并从根本上否定小开发者保持独立(Fork)的经济正当性。

威廉姆森的四个层级与《ROI》报告的定位

根据 Williamson 的框架:

  • L1 嵌入层(Embeddedness): 习俗、传统、伦理、宗教。演化极慢(百年)。

    • 开源的土壤是“自由、协作、平等”;特定语境是“层级、汲取、控制”。
  • L2 制度环境(Institutional Environment): 正式的游戏规则(法律、产权、政府)。

    • 现状: GPL 许可证、开源基金会章程。
  • L3 治理机制(Governance): 交易成本经济学(TCE),如何组织交易(市场 vs 企业)。

    • 《ROI》报告的位置: 报告核心在讲“治理结构的选择”。它在计算:是选择“内部生产”(Fork)划算,还是选择“外部协作”(Upstream)划算?
  • L4 资源配置(Resource Allocation): 价格、数量、激励调整。

    • 《ROI》报告的语言: 350 万美元、25.8 万美元/周期。

L1 为“自由/协作”时:报告是“翻译器”与“妥协”

在开源发源地的 L1 语境中(黑客伦理、礼物经济),社区的默认设置(Default Mode)是共享和协作。

  • 报告的作用: 它是一个“跨层级翻译器”。黑客们(处于 L1)已经因为信仰而想要开源了,但他们需要一种语言来说服处于 L4(关注价格/利润)的 CFO。
  • 性质: 这是一种良性的妥协。CFO 看到了 $3.5M 的节省,批准了预算;黑客们拿到了工资,继续追求 L1 的自由理想。大家各取所需,系统的内核依然由 L1 的自由精神驱动。
  • 结果: 促进了互惠(Reciprocity)。

L1 为“层级/汲取”时:报告是“武器”与“规训”

当你把同样的报告(L3 的治理优化方案)移植到一个 L1 是“权力本位、零和博弈、汲取性制度” 的土壤中时,化学反应发生了剧变。

在这种文化中,没有“礼物经济”的底色,只有“控制与被控制”的算计。这份报告提供的精准数据,会被用来论证“集权的高效性”

这份报告为什么会成为“主权开源”的武器?

大型掠夺性实体可以完美地利用这份报告的逻辑闭环:

  1. 论证“独立”的昂贵(打击小共同体):

    • 报告数据: “维护私有分支(Fork)每年要烧掉几十万美元,且随着规模线性增长。”
    • 掠夺性解读: “你们这些小公司、小开发者,不要妄想搞什么‘自主可控’的分支了。那是浪费社会资源。你们根本玩不起。” —— 这从经济上扼杀了“分叉的权利”(Right to Fork),而分叉权是开源自由的最后一道防线。
  2. 论证“依附”的合理性(构建数字封建):

    • 报告数据: “向上游贡献能获得更快的响应,节省 $3.5M 的重写成本。”
    • 掠夺性解读: “所以,你们应该加入我定义的‘主权开源’生态。我是那个‘上游’,我帮你们承担了那 $3.5M 的成本。作为交换,你们要放弃技术主权,成为我的‘下游’依附者。”
    • 这不再是协作,而是纳贡体系(Tributary System)。你贡献代码给我,不是为了共享,而是为了换取我(领主)的庇护,因为你自己建城堡(Fork)太贵了。
  3. 异化的“上游优先”(Upstream First):

    • 在 L1 自由文化中,“Upstream First”意味着回馈社区,让代码属于全人类。
    • 在 L1 汲取文化中,“Upstream First”意味着“上交代码”。报告变成了大厂对生态伙伴的 PUA 指南:“你不把核心代码交给我(上游),你就会面临高昂的技术债务。”这实际上是将生态伙伴的知识产权无偿汲取到大厂手中,增强了大厂的垄断壁垒。

深度解析:效率掩盖下的“自由”丧失

这触及了制度经济学最深刻的痛点:效率(Efficiency)往往是自由(Liberty)的敌人,尤其是在缺乏制衡的环境下。

这份报告的核心是“交易成本最小化”(Transaction Cost Economizing)。

  • 对于 CFO: 最小化金钱成本。
  • 对于独裁者: 最小化治理成本。

如果 L1 本身不崇尚多元和制衡,那么“消除重复造轮子”(报告的核心卖点)就会变成“消除多元化的可能性”。一个大一统的“主权开源”项目,从 L3(治理成本)来看确实是 ROI 最高的——它避免了无数小公司重复开发。

但是,它消灭了演化的可能性。

  • 演化生物学视角: 只有存在大量的“冗余”和“变异”(各种低效的 Fork),物种才能进化。
  • ROI 视角: 冗余是浪费。必须砍掉。

因此,这份报告在掠夺性 L1 中,实际上是在为“扼杀创新变异”提供财务上的合法性。它告诉管理者:为了省钱,请消灭那些不合规的、私有的、非官方的创新分支,统一到我们的主干道上来。

总结一下

菜刀,既是美味佳肴不可缺少的工具,也可能是致人于死地的凶器,这是物理世界的器具。在人类发明的各种规则中,也会发生类似的性质变换,本文的论述笨拙而漏洞百出,或许需要一本书的厚度才能说清楚,那么这意味着这篇文章将会持续更新,不断的整理事实,来严重新制度经济学的分析框架。

开源,人类协作文明的高峰,在不同的文化制度下会诞生出完全迥异的产物,他们之间还会有竞争,究竟哪条路径能走的更远?我们不要着急下结论,我们持续观察着、记录着。

我们不应苛责 Linux 基金会的报告,那是商业文明成熟的标志。我们真正要警惕的,是那些试图将‘商业文明的成果’扭曲为‘封建统治工具’的尝试。在这个岔路口,是选择痛苦地进化,去适应全球协作的 L2 规则;还是选择在‘主权’的幻觉中,用 ROI 的数据为自己编织一个名为‘自主可控’的茧?如果是后者,那么破茧而出的,绝不会是蝴蝶。

参考资料

  1. ROI for Open Source Software Contribution , https://www.linuxfoundation.org/research/contribution-roi
  2. The New Institutional Economics: Taking Stock, Looking Ahead,Oliver E. Williamson, Journal of Economic Literature, Vol. 38, No. 3 (Sep., 2000), 595-613.
  3. 《企业视角看到的开源——华为开源5年实践经验》,欧建深,中国计算机学会通讯,第12卷,第二期,2016年2月
  4. 《开源心法》,任旭东等,2025.1 ,人民邮电出版社
  5. 《Design Rules , Volume 2:How Technology Shapes Organizations》,Carliss Y. Baldwin,The MIT Press,2024-12-17
  6. All Issues of Huawei Research , https://www.huawei.com/en/publications/huawei-research

关于作者

「开源之道」·适兕

「发现开源三部曲」(《开源之迷》,《开源之道》《开源之思》。)、《开源之史》作者,「开源之道:致力于开源相关思想、知识和价值的探究、推动」主创,Linux基金会亚太区开源布道者,TODO Ambassadors & OSPOlogyLive China Organizer,OSPO Group 联合发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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